第2章 陆幽萤
- 重生之我的胡同慢生活
- 朝朝暮暮思君归
- 3629字
- 2026-03-09 20:33:06
自行车铃声消失在巷子拐角,江澈还杵在槐树底下,手里的锤子举了半天没落下去。
大懒在墙头上冲他甩了甩尾巴,整只猫散发出“你完了兄弟”的气场。
江澈回过神来,使劲儿拍了一下自己的脸。
疼。
好,没做梦。
陆幽萤,十九岁的陆幽萤。扎着马尾,蓝白校服,车筐里一摞书,笑起来有梨涡。
上辈子他错过了这姑娘。准确地说,是被大伯忽悠出国之后,这辈子最该珍惜的人就这么从生命里消失了。等他在曼哈顿回过味儿来,人家早就结婚生子,朋友圈都不给他看。
四十岁的社畜,半夜加完班走在第五大道上,偶尔会想起胡同里那个按车铃的姑娘。
然后第二天继续007。
经典废物。
“不急。”江澈拍了拍裤腿上的槐花,把那股子复杂的情绪往肚子里压了压。
“先修屋顶。”
追姑娘这种事,他上辈子没干过。但修屋顶这种事,他上辈子也没干过。
五十步笑百步,半斤八两。
他翻出堂屋角落里的旧梯子,靠在东屋墙上,颤颤巍巍爬了上去。
梯子“嘎吱”一声,发出了濒死的呻吟。
江澈整个人僵在半空中,低头看了一眼——离地面大概两米,摔下去不至于死,但绝对够丢人的。
他稳了稳,继续往上爬。
脑袋冒出屋檐的瞬间,他看清了屋顶的全貌。
好家伙。
缺了十几块瓦片,椽子有两根已经朽了,屋脊上的兽头掉了一个,正歪着脖子挂在檐角,摇摇欲坠。
这不是修缮,这是抢救。
“隔壁的!你上房揭瓦呢?”
晏听潮的脑袋又从墙头冒了出来,精准度惊人,每次都卡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。
“晏爷爷,我修个屋顶。”
“你会修?”
江澈手里拎着锤子,脚下踩着一块松动的瓦片,整个人在屋顶上保持着一个极其不稳定的平衡。
“……学呗。”
晏听潮推了推金丝边眼镜,上下打量了他三秒。
“下来。”
“啊?”
“我说下来。你那个踩法,再往左挪半步,底下那根椽子就断了,你连人带瓦片一块儿下去,到时候修的就不是屋顶了,是你自个儿。”
江澈低头看了看脚下。
果然,左边那根椽子的颜色明显比别的深,木头已经酥了。
他老老实实退回梯子,爬了下来。
晏听潮绕过院墙,从大门走了进来。
老头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,银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,茶缸上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五个红字。
“年轻人,修房子不是你拿把锤子上去敲两下就行的。”
晏听潮蹲在院子里,仰头看了看屋顶,又站起来绕着房子转了一圈。
“椽子朽了两根,檩条还行,瓦片缺得不算多,主要问题在东北角,那块下雨肯定漏。”
江澈跟在后面,一边听一边点头。
这老头上辈子就是个百科全书式的人物。退休前在大学教物理,退休后研究一切他觉得有趣的东西。养猫、逗鸟、种花、做木工、修收音机,甚至还写过一本《北京胡同排水系统演变史》的手稿。
晏听潮指了指屋顶。
“你要修,得找顾长生。就住前面鼓楼那边,专门修老房子的。手艺没得说,但人有点犟,你得带两瓶好酒去请。”
“顾长生?”江澈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“对,老顾。他那个手艺,整个北城找不出第二个。但你别跟他提钱,他烦那个。你就说晏老头让你来的,再带两瓶牛栏山,够了。”
“牛栏山就行?不用茅台?”
晏听潮白了他一眼。
“茅台?你当修瓦匠是国宴大厨呢?牛栏山,二锅头,顶天了来瓶红星。老顾那人,喝的是心意,不是牌子。”
江澈乐了。
“行,我明天去找他。”
晏听潮点了点头,端起茶缸喝了一口,又四处打量了一圈院子。
“你这院子底子好。三进的格局,虽然后面两进塌了大半,但前院保存得还行。石榴树该种一棵,放在南墙根底下,接阳。再养两盆菖蒲,搁在台阶上,压压土气。”
这老头说着说着就上头了,从石榴树聊到月季,从月季聊到葡萄架,从葡萄架聊到他年轻时候在院子里养的那只八哥。
江澈也不打断,就靠在槐树干上听着。
二十年的社畜生涯,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不带目的地听一个人说话了。
没有KPI,没有甲方需求,没有deadline。
就是一个老头在院子里唠嗑。
舒服。
真他妈舒服。
“对了。”晏听潮忽然话锋一转,“你大伯那事儿,你心里有数吧?”
江澈挑了挑眉。
“他在外头欠了不少钱,这两年到处找辙。”晏听潮压低了声儿,“你爸妈不在了,他就盯上了你这院子。前两个月就来过两回,跟街道办的人打听房产过户的事。”
江澈脸上的笑没变,但手指在搪瓷缸子上敲了两下。
上辈子他不知道这些。二十岁的小年轻,哪懂这些弯弯绕绕?大伯说什么他信什么,说留学好他就留学,说卖房他就卖房。
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,院子没了,钱也没了,大伯在牌桌上把差价输了个精光,连句道歉都没有。
这辈子?
不好意思,剧本改了。
“晏爷爷,您放心。”江澈端起茶缸,喝了一口凉透的茉莉花茶,“这院子,谁来了都不好使。”
晏听潮看了他一眼。
这小子的口气,不太对。
二十岁的年轻人说这种话,按理说应该有点中二的热血感。但从江澈嘴里说出来,就跟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平淡。
不是没底气的虚张声势,是那种——已经赢了的人,懒得再解释胜负的从容。
老头又推了推眼镜,把这个疑惑咽了回去。
“行,那我回了。晚上给你送碗面过来,你一个人也懒得开火。”
“谢了您嘞。”
晏听潮迈出院门的时候,差点跟一个人撞上。
赵大娘。
胡同情报总站的站长,消息传播速度排名整条街第一,嗓门排名第二——因为第一名是她家的公鸡。
“哎哟晏老头,你也在啊?”赵大娘一把扒住院门,脑袋往里探,“小江家的!听说你把你大伯的合同撕了?”
消息传播速度,五分钟。
江澈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。比他预估的还快。
“撕了,赵姨。”
“好!”赵大娘一拍大腿,声音穿透力极强,估计胡同口卖煎饼的李翠花都听得见,“我就说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!你大伯那人,啧啧啧……”
她摇了摇头,那个“啧啧啧”里包含的信息量大概够写一篇万字长文。
“行了行了,别在人家门口编排了。”晏听潮拽了她一把。
“谁编排了?我这叫关心!”赵大娘不乐意了,“小江啊,你一个人住着,缺什么跟赵姨说,赵姨家虎子天天闲得上房揭瓦,正好让他给你跑跑腿。”
“谢谢赵姨。”
“谢什么谢!你爸妈在的时候,年年给我送腊八蒜,我还能不管你?”
赵大娘说着说着鼻子就酸了,赶紧摆摆手走了。
院子又安静了。
大懒从墙头跳下来,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“噗”——这只橘猫的体重管理显然不太成功。
它慢悠悠走到江澈脚边,在他的回力鞋上蹭了两下。
江澈蹲下来,揉了揉它的脑袋。
“大懒,咱们的新生活,今天算正式开始了。”
大懒打了个哈欠,口气冲得江澈往后仰了仰。
“……先给你买包猫粮吧,你这口腔环境属实堪忧。”
他站起身,把院子里的碎纸片扫到墙角,把石桌上的茶缸洗了,又把歪在门框上的那块木板扶正。
干完这些零碎活儿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胡同里开始飘出各家各户做饭的味道。炸酱面的酱香味,炒白菜的蒜香味,还有不知道谁家在炖排骨,那股肉味儿顺着风直往江澈鼻子里钻。
他靠在门框上,看着巷子里的光影一寸一寸地变长。
一辆二八大杠“哐当哐当”地从巷子口骑过来,车上坐着一个戴着耳机的年轻人,嘴里哼着不着调的歌。
远处传来老王磨刀的吆喝声,悠长,带着调儿,在胡同的砖墙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个来回。
“磨——剪子嘞——戗——菜刀——”
江澈闭上了眼。
二十年。他等了二十年,才重新闻到这个味道。
不是曼哈顿写字楼里的中央空调味,不是加班外卖的塑料盒味,不是出租屋里经久不散的霉味。
是槐花、炸酱、老砖头被太阳晒了一天之后散发出的那种干燥温热的气息。
他睁开眼。
院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。
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,大概七八岁,虎头虎脑,手里攥着一根冰棍,正踮着脚从门缝往里瞅。
虎子。赵大娘的孙子。
小胖孩儿发现自己被发现了,身体一僵,冰棍差点掉地上。
“你、你是江澈哥吗?”
“是我。”
“我奶让我给你送鸡蛋。”
虎子从身后变魔术一样掏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七八个鸡蛋,递了过来。
“谢了,虎子。”
江澈接过袋子的时候,虎子的视线已经牢牢锁定在了院子里那只橘猫身上,两只眼珠子放光。
“江澈哥,你那个猫,我能摸一下不?”
大懒趴在石桌上,后腿伸得笔直,一副“本宫乏了”的架势。
“你去试试。”江澈笑了笑,“它咬不咬人我也不确定。”
虎子吞了口口水,小心翼翼地挪过去,伸出一根手指,刚碰到大懒的尾巴尖儿——
橘猫头都没抬,一爪子呼过去。
虎子“嗷”的一声,捂着手指蹦了起来。
“它挠我!”
“我说了不确定嘛。”
虎子龇牙咧嘴地吹着手指头,但目光还是粘在大懒身上,舍不得走。
这小胖墩儿的执着劲儿,颇有当年胡同串子的风范。
江澈从屋里翻出一个搪瓷碗,倒了点水放在石桌上。大懒立刻站起来,低头喝水,完全无视了旁边眼巴巴看着它的虎子。
“行了虎子,回家吃饭去吧。改天再来撸猫。”
虎子恋恋不舍地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折回来。
“江澈哥,我奶说,你大伯那人不是好东西,让你小心点。”
说完,小胖孩儿一溜烟跑了。
江澈站在门口,看着虎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。
胡同里的路灯亮了。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,把院门前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他正要转身回屋,余光扫到巷子另一头。
一个穿改良旗袍的女人,正站在胡同口的路灯底下,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烟,正朝他这边看过来。
沈念。
那个传说中“整条街最有钱的包租婆”。
烟头上的火光明明灭灭,映着她的半张脸。
她冲江澈微微点了下头,转身走进了旁边那家挂着“念旧”招牌的旗袍店。
门帘落下的瞬间,江澈听见里面传出一句话。
“隔壁那小子,有点意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