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重生第二天:被一个煎饼打哭了

“念旧”的门帘晃了两下,就不动了。

江澈收回视线,没多琢磨。

重生第一天,信息量已经够大了。再琢磨下去,他怕自己二十岁的脑子装不下四十岁的焦虑。

回屋。

堂屋的灯泡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,四十瓦,拉一下绳开,再拉一下关。光线昏黄,照得整间屋子跟泡在茶汤里似的。

床是硬板床,褥子薄得能数出下面有几块木板。

江澈往上一躺。

嘎吱。

硬。

但踏实。

比曼哈顿出租屋里那张三千美金的记忆棉床垫踏实一万倍。

他盯着天花板,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。

上辈子,他死前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也是天花板上的水渍。

这辈子,他打算把这块水渍修好,然后活到八十岁。

大懒跳上床,精准地占据了三分之二的面积,把江澈挤到了床沿。

“……你是猫还是虎?”

大懒翻了个身,回答他一个后背。

行。

江澈闭上眼,三秒入睡。

二十岁的身体就是好。没有颈椎病,没有腰间盘突出,膝盖不响,起夜不频。上辈子他三十五岁就开始失眠,吃褪黑素跟吃糖豆似的。

这一觉,他睡到了鸡叫。

对,真的鸡叫。

2000年的北京胡同,是有公鸡的。

而且这只公鸡,住在赵大娘家,嗓门全胡同第一。

“咕咕咕咕——嗝。”

公鸡打了个嗝。

江澈被这声“嗝”闹醒了。

他爬起来,推开窗户。

清晨的胡同安静得不像话。青灰色的天蒙蒙亮,空气凉丝丝的,带着露水和泥土的腥气。远处有人在扫地,竹扫帚刷在青石板上,沙沙沙。

他洗了把脸,灌了半缸子凉白开,开始盘算今天的正事。

第一件:去找顾长生。

晏老爷子说得对,这屋顶再不修,下一场雨他就得在屋里撑伞睡觉。

他翻了翻堂屋的柜子,找到一个铁盒子。打开,里面是几沓钱。

都是十块二十块的零钱,加起来大概有两千出头。

这是他爸妈留下的全部家当。

2000年的两千块,说多不多,说少不少。修个屋顶,省着点花,应该能打住。

江澈把钱揣兜里,又从柜子底下摸出两瓶牛栏山二锅头。

落了一层灰,但瓶盖没开过。

行,齐活了。

他出了院门,大懒蹲在门槛上看着他,一脸“你去吧,别回来了也行”的淡漠。

“看好家。”

大懒打了个哈欠。

胡同里已经有了人气。

李翠花的煎饼摊支在巷子口,铁板上滋滋冒着油烟。她手速快得离谱,一个煎饼从摊面糊到卷好递出去,全程不超过四十秒。

“小江!吃了没?”

“没呢。”

“来一套?加蛋加肠?”

“加蛋就行,翠花姐。”

李翠花一边摊煎饼一边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听说你把你大伯那合同撕了?”

江澈嘴角抽了一下。

从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,这条消息的传播路径大概是:赵大娘→李翠花→老王→半条胡同。

这效率,搁二十年后能去字节跳动当运营总监。

“撕了。”

“好!”李翠花把煎饼往他手里一递,“不收你钱。”

“那哪儿行——”

“你爸活着的时候,年年帮我修煎饼炉子,一分钱没收过。”李翠花摆摆手,“少废话,趁热吃。”

江澈咬了一口煎饼。

脆的。

真脆。

不是那种二十年后加了明矾的假脆,是实打实的面糊子在铁板上烙出来的焦脆。

他差点没忍住眼眶发酸。

妈的,一个煎饼把他吃破防了。

四十岁社畜的泪点,就是这么离谱。

他一边啃煎饼一边往鼓楼方向走。

路过3号院的时候,院门半开着,里面传出一段京剧。

是《锁麟囊》。

唱的人嗓子亮得吓人,但明显压着劲儿,没敢放开嗓。

戚晚烟。

曾经的京剧名伶,现在独居在3号院。

江澈没停步,继续往前走。

有些人的故事,不是他现在该掺和的。

拐过两条巷子,过了一座石桥,到了鼓楼后面一条更窄的胡同。

晏老爷子说顾长生住这边,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。

江澈走了一溜儿,果然在巷子尽头看到一棵枣树。

歪得很有态度。

树底下停着一辆破三轮车,车斗里堆着各种木料、瓦片和工具。门口没挂牌子,但门板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:

“概不赊账”

江澈拎着两瓶牛栏山,在门口站了三秒。

敲门。

没人应。

又敲。

“谁啊?不修!”里面传来一声暴躁的吼。

“晏老爷子让我来的。”

安静了两秒。

门“吱呀”开了一条缝,一张黑黢黢的脸从缝里探出来。

六十来岁,满脸褶子,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,下巴上的胡子拉碴扎了一圈。一双手粗糙得跟老树皮一样,指甲缝里全是木屑。

顾长生。

他的视线先落在江澈脸上,扫了一眼,然后精准地锁定了他手里的两瓶牛栏山。

门缝宽了三寸。

“进来说。”

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出乎意料地整齐。

地上码着各种规格的瓦片,按颜色和年份分门别类,摞得整整齐齐。墙边靠着几根刨好的椽子,木头的断面光滑得能当镜子使。角落里有一个工作台,上面摆着凿子、刨子、锯子,一溜排开,跟手术室的器械似的。

这老头,是个讲究人。

顾长生搬了两个马扎,在院子当中坐下。

“哪儿的房子?”

“南锣那边,江家老宅。”

“三进的?”

“是。前院还行,后面两进塌了。”

顾长生皱了皱眉。

“我知道那院子。你爸是江德厚?”

江澈愣了一下。

“……您认识我爸?”

“九几年他找我修过一次西厢房的窗棂。手艺活儿,别人干不了。”顾长生顿了顿,“后来听说人走了。”

院子里安静了几秒。

江澈把两瓶牛栏山放在马扎旁边。

“现在屋顶漏了,椽子朽了两根,瓦片缺十几块。晏老爷子说,这活儿除了您,没人能干。”

顾长生瞥了他一眼。

“少给我灌迷魂汤。”

“不是迷魂汤,是牛栏山。”

老头盯着他看了两秒,突然“噗嗤”笑了一声。

“你这小子,嘴跟你爹一样贫。”

他拧开一瓶牛栏山,仰头灌了一口,擦了擦嘴。

“说说,就屋顶?别的地方呢?”

“院墙裂了一道缝,窗户纸破了,门框松了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“还有东厢房的地砖翘了几块。”

顾长生又灌了一口酒。

“你这哪儿是修房子,你这是抢救文物。”

“那您接不接?”

老头没直接回答,站起来拍了拍屁股。

“走,看看去。”

就这么简单?

江澈本来还准备了一套说辞,什么传承老手艺、保护老建筑之类的,结果两瓶二锅头加一个“晏老头介绍的”就搞定了。

有时候人和人之间的信任就这么朴素。

不靠名片,不靠背景调查,靠一瓶酒和一个老邻居的名字。

两个人往回走。

顾长生扛着一把梯子,江澈帮他拎工具箱。

路过巷子口的时候,一辆自行车从侧面窜出来,车铃按得震天响。

“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——”

江澈本能地往旁边一闪。

自行车擦着他的胳膊过去,骑车的人回头看了一眼。

马尾辫,蓝白校服,车筐里的书换了一摞新的。

陆幽萤。

她认出了他,愣了一下,然后脸上浮起一个笑。

“江澈?你没出国啊?”

这一句话的信息量,够江澈消化三秒的。

她知道他要出国。

也就是说,上辈子的这个时间点,陆幽萤是知道他要走的。

那她是什么反应?

高兴?无所谓?还是……

“没去。不去了。”江澈把工具箱换了只手,语调平得跟说今天吃什么一样。

陆幽萤的自行车停了下来。

一只脚点着地面,歪着头看他。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捯饬院子比出国有意思。”

陆幽萤看了看他身后扛梯子的顾长生,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工具箱,眨了两下眼。

梨涡又出来了。

“那挺好的。”

她重新蹬上自行车,骑出去两米远,又回头喊了一句。

“你家院子里那棵槐树,今年花开得特别好!”

车轮碾过青石板,咔哒咔哒地远了。

江澈站在原地,拎着工具箱,后槽牙咬了咬。

顾长生扛着梯子从后面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
“认识的?”

“邻居。”

“哦。”老头扛着梯子继续走,走了两步,扔过来一句。

“脸挺红啊,邻居。”

“晒的。”

“这巷子全是阴面。”

江澈闭嘴了。

到了院子,顾长生把梯子往墙上一靠,先不急着上房。

他绕着院子转了三圈。

蹲下来看地基,站起来看屋脊,用手敲了敲柱子,又拿指甲抠了抠墙灰。

整个过程一言不发。

大懒从石桌上抬起头,看了看这个陌生老头,判断了一下威胁等级,归类为“无关人员”,继续趴下。

三圈转完,顾长生站在院子中间,吐了口气。

“底子是真好。”

“能修?”

“废话,不能修我来干什么?喝你酒聊天的?”

他从工具箱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用铅笔头刷刷地写了起来。

“椽子换两根,椴木的就行。瓦片我那儿有存货,年份能对上。院墙那道缝得先掏干净再填,不能糊弄。窗户纸就别用了,换玻璃。门框……”

他写了满满一页。

“工期大概五六天,不算后面两进。材料费加手工费,八百。”

2000年的八百块,不算便宜,但也不贵。

江澈想都没想。

“行。”

顾长生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连价都不还?”

“您说了值这个数,那就值。”

老头愣了一下。

然后把本子揣回兜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“明天开工。你把东屋的东西先归拢归拢,别挡道。”

他扛起梯子往外走,走到门口停了一下。

“你爸当年也是这样。”

“哪样?”

“痛快。”

顾长生扛着梯子走了,三轮车“哐当哐当”地消失在巷子口。

江澈靠在门框上,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发了会儿呆。

他爸江德厚,是个木匠。手艺好,人实在,在这条胡同住了一辈子。九八年走的,心梗,没抢救过来。他妈跟着没扛过那个冬天。

上辈子他连父母的坟都没怎么去扫过。

这辈子,得把这些事都补上。

他正想着,隔壁墙头上又冒出一颗银发脑袋。

晏听潮。

精准度依旧惊人。

“找着老顾了?”

“找着了。明天开工。”

“多少钱?”

“八百。”

“便宜了。”晏听潮推了推金丝边眼镜,“他要是要一千你也得给。这手艺,再过几年想花钱都找不着人。”

江澈笑了笑。

“晏爷爷,我想在南墙根种棵石榴树。您说的那种。”

晏听潮两只眼睛顿时亮了。

“好!明天我带你去花鸟市场挑!品种我来把关,你就负责掏钱!”

话音没落,隔壁院子另一个方向传来一声闷哼。

“晏老头,你别光顾着帮人种树,我那院子的猫粮你还没送呢。”

苏长庚。苏大爷。

前宫廷造办处传人,一手绝活儿不传人,天天跟晏听潮抢着喂流浪猫。

“催什么催!我这不正说着事儿呢嘛!”

“说什么事儿?又拐小江种花?你先把欠我的三斤猫粮还了再说!”

两个老头隔着墙头吵了起来。

江澈靠在门框上听着,没插嘴。

大懒从屋里溜达出来,跳上他的膝盖,把整个身体摊成了一张橘色的毯子。

夕阳从巷子西头照进来,把青灰色的砖墙染成了暖黄色。

槐花还在落。

他低头看了看趴在膝盖上的大懒,又抬头看了看墙头上互相指着鼻子吵架的两个老头。

远处,戚晚烟的院子里又传出了京剧。

这次唱的是《贵妃醉酒》,海岛冰轮初转腾,嗓子亮得穿云裂石,但唱到一半突然停了。

3号院的方向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喊:

“江家小子!你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种了没有?我等着吃石榴呢!”

江澈还没来得及回答,赵大娘的公鸡又叫了。

在黄昏里。

这只公鸡,时间观念严重紊乱。

巷子口传来自行车铃声。

叮铃铃。

一声。

只一声。

江澈的手在大懒背上顿了一下。

铃声没有再响,但他分明听到一个轻轻的笑声,从巷子拐角的方向,飘进了院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