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财务堂的反击

钱多通已经三天没合眼了。

作为青云宗财务堂首席长老，他掌管宗门灵石调度两百余年，经手的上品灵石堆起来能填平一座山谷。历任宗主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，毕竟谁手里缺了灵石，都得求到他头上。

但现在，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。

“钱长老，这是今天矿上送来的产量单子。”

一个账房先生战战兢兢地递上一张纸。钱多通接过来扫了一眼，额头青筋直跳。

“又少了？这个月第三次了！”

账房先生缩着脖子：“矿上说……说风纪堂的人天天在矿洞口转悠，记录开采时间，他们不敢像以前那样……”

“够了！”钱多通把单子拍在桌上。

风纪堂。

又是风纪堂。

自从那个叫石小楠的黄毛丫头带着一帮愣头青进驻财务堂以来，处处掣肘。每一笔支出要签字，每一张单据要复核，连他批了二百年的“矿洞损耗”科目，都被那丫头翻出来质问了三回。

“长老，要不……咱们先收敛一阵？”账房先生小心翼翼地提议，“等风头过了再说？”

钱多通斜睨了他一眼。

“收敛？你知道这个月要往外送多少灵石吗？采购堂那边等着分账，灵兽园的赵园主催了三回，还有上个月那笔炉子的尾款，人家都派人来问了。你让我收敛？”

账房先生不敢说话了。

钱多通站起身，在屋里来回踱步。

两百年来，他什么风浪没见过？有宗主想查他，结果那宗主干了三年就被调去守矿洞了；有长老想参他，结果那长老莫名其妙被查出“私通魔道”，废去修为逐出宗门。

但这次不一样。

这次来的不是一个人，是一帮人。

一帮什么都不懂、什么都不怕、偏偏还拿着宗主亲赐“谏令”的愣头青。

他们不拿好处，不讲情面，甚至不怕死。

钱多通派人去威胁石小楠，那丫头眼皮都不眨，说“你动我一下试试，证据明天就贴满全宗”。

钱多通又派人去收买她，那丫头直接把灵石扔出来，说“留着给你自己买棺材吧”。

软的硬的都不吃。

这才是最可怕的。

钱多通停下脚步，看向窗外。

夜色已深，财务堂大院静悄悄的。但钱多通知道，大门外肯定有风纪堂的人在盯梢。那帮人轮班值守，比看家的狗还敬业。

“长老，要不……”账房先生又开口了，这回声音压得更低，“要不咱们去请太上长老？”

钱多通瞳孔微缩。

太上长老玄真，闭关八百年，早已不问世事。但钱多通知道，他老人家一直在看着。

因为当年那些事，那些账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，有一半流向了那座孤峰。

“再等等。”钱多通沉声道，“先看看其他堂口怎么说。”

第二天一早，钱多通出门了。

他去了采购堂，采购堂堂主赵德柱拍着桌子骂了半个时辰，说风纪堂把他库房翻了个底朝天，连十年前的单据都找出来对账。

他去了灵兽园，园主赵有财哭丧着脸，说那头吃了幼崽的母兽被人下了药，下药的人是他远房外甥，现在人被带走了，他也保不住。

他去了丹堂，刘长老裹着厚厚的棉被躺在榻上，哼哼唧唧说自己“风寒入体”，但钱多通一眼就看出他是装的——筑基后期修士要是能风寒入体，那凡人早死绝了。

一圈走下来，钱多通心里有数了。

被查的、被盯的、被揪住小辫子的，不止他一个。

串联。

必须串联。

当晚，钱多通的洞府里，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个人。

采购堂堂主赵德柱，灵兽园园主赵有财，丹堂刘长老，执事堂的张执事，还有七八个各堂口的副手和骨干。

人来得差不多了，钱多通开门见山。

“诸位，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风纪堂那帮人，今天是查我财务堂，明天就能查你们。谁也别想跑。”

赵德柱一拍大腿：“钱长老说得对！那帮愣头青，根本不懂规矩！我今天库房盘点，他们非要看十年前的单子，我上哪找去？”

刘长老裹着被子哼哼：“我都被逼得装病了，再不治治他们，我这老脸往哪搁？”

赵有财一脸苦相：“我那个外甥还在他们手里，要是招出什么来……”

“够了。”钱多通打断他们，“现在不是诉苦的时候。我问你们，想不想把那帮人赶走？”

众人面面相觑，然后齐刷刷点头。

“想。”

“那好。”钱多通从怀里掏出一张纸，“这是我草拟的弹劾状。罪名有三：其一，擅立新规，扰乱宗门秩序；其二，任用宵小，打压宗门元老；其三，克扣洞府供暖，致刘长老风寒入体，卧病在床。”

刘长老愣了一下，但很快反应过来，配合地咳嗽两声。

赵德柱接过弹劾状看了一遍，皱眉道：“这……能行吗？宗主可是铁了心要搞风纪堂。”

钱多通冷笑一声。

“宗主再铁了心，也得顾忌全宗上下的反应。咱们这些人，在宗门多少年了？手里有多少徒子徒孙？加起来多少人？他敢把咱们全得罪了？”

众人若有所思。

钱多通继续道：“再说了，弹劾状只是个由头。真正的大招，在后面。”

他压低声音，说了几句话。

众人听完，脸色都变了。

“这……这能行吗？”赵有财声音发颤，“那可是太上长老……”

钱多通看着他，目光阴沉。

“你觉得太上长老会眼睁睁看着咱们被一锅端？别忘了，那些东西，太上长老也有份。”

洞府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
良久，赵德柱第一个站起来，拿起笔，在弹劾状上签了名。

“我签。”

有了第一个，就有第二个。

刘长老裹着被子签了，赵有财哆嗦着手签了，执事堂的张执事也签了。

一个接一个。

十七个手印，密密麻麻按在弹劾状上。

钱多通收起那张纸，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。

“诸位放心，只要咱们抱成团，宗主再厉害，也得低头。”

弹劾状送到宗主寝殿时，李云正在喝茶。

送状的杂役把东西往桌上一放，扭头就跑，生怕被迁怒。

李云拿起那张纸，慢条斯理地看了一遍，然后笑了。

“风寒入体？刘长老一个筑基后期，你给我说风寒入体？”

石小楠站在下首，脸上带着几分担忧。

“宗主，钱长老昨晚连夜去了十二个堂口，听说一直待到后半夜。今天一早，这弹劾状就送来了。弟子担心……”

“担心什么？”

“担心他们还有后手。”

李云点点头。

“你说得对。弹劾状只是明面上的。真正的杀招，在后面。”

他把弹劾状放到一边，看向石小楠。

“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？”

石小楠掏出她那本从不离身的小本本。

“财务堂方面，过去三年灵石矿报损十七次，其中八次发生在产量最高的季度，报损理由全是‘矿洞塌方’。但弟子去矿上问过，那八次里，有五次矿洞根本没塌，是财务堂让报的。”

“采购堂方面，去年采购的炼丹炉，单价八百中品灵石，市场价最高六百。多出来的部分，采购堂的解释是‘运输损耗’。但弟子查了运输记录，那批炉子是用储物袋装的，损耗为零。”

“灵兽园方面，那头吃了幼崽的母兽，确实被下了药。下药的人是赵有财的远房外甥，目的是为了把幼崽偷出去卖。现在人已经被弟子控制住了，他招了不少东西。”

李云静静听着，不时点头。

石小楠合上本本，犹豫了一下，又道：“还有一件事，弟子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弟子查到，钱多通过去几十年，每年都有一笔固定的灵石支出，数目不小，但去向不明。账上写的都是‘供奉’二字。弟子问了几个老人，他们说……”

她停住了。

李云看着她：“说什么？”

石小楠深吸一口气：“他们说，那是送给太上长老的。”

寝殿内陷入沉默。

李云端起茶杯，慢慢喝了一口。

太上长老。

果然，背后还有人。

他放下茶杯，看向窗外。远山深处，那座孤峰隐没在云雾之中，若隐若现。

八百年。

那个人在上面，已经待了八百年。

“宗主？”石小楠小心翼翼地问，“咱们还查吗？”

李云收回目光。

“查。为什么不查？”

石小楠一愣：“可是太上长老那边……”

“太上长老怎么了？”李云看着她，“他是渡劫期，我是元婴期。他活了八百年，我才活了几十年。按道理，我应该怕他。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

“但是石小楠，你记住一句话。”

石小楠竖起耳朵。

“有道理的人，不怕没道理的人。有规矩的人，不怕没规矩的人。他修为再高，辈分再大，只要他做了见不得人的事，他就心虚。”

李云转过身，看着石小楠。

“心虚的人，是会怕的。”

石小楠愣住了。

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宗主，忽然觉得他很高。

高到连那座孤峰，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。

“那……”她咽了口唾沫，“咱们接下来怎么做？”

李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递给她。

那是一块玉简，通体漆黑，上面刻着两个字——

“谏令”。

“拿着。”

石小楠接过玉简，不明所以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第二块谏令。”李云看着她，“从今天起，你是风纪堂正式堂主。全宗上下，除了本座，任何人不得干涉你的调查。包括太上长老。”

石小楠捧着那块玉简，手在微微发抖。

第二块谏令。

八百年来，第二块。
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给她讲过的故事。说八百年前，也有一块这样的谏令，也有一群人，也做过同样的事。

但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，爷爷没讲。

“宗主。”她抬起头，眼眶有些发红，“弟子一定不负所托。”

李云点点头。

“去吧。把证据整理好。明天一早，贴满全宗。”

石小楠愣了一下：“贴……贴出去？”

“贴出去。”李云笑了笑，“他们不是要弹劾我吗？那我就先送他们一份大礼。这叫——舆论战。”

第二天一早，整个宗门炸了锅。

宗门广场的告示牌上，宗门的每一面墙上，甚至厕所的茅房里，全都贴满了告示。

告示的标题是——《财务堂及关联部门贪墨实据（第一期）》。

内容翔实，数据清晰，证据确凿。

下面还附了一行小字：“第二期正在整理中，敬请期待。”

围观的弟子越来越多，交头接耳，议论纷纷。

“原来去年那批炉子真有猫腻啊，我说怎么赵堂主突然换了新座驾。”

“矿洞那事儿我也听说了，死了七个人，最后只赔了每人十块下品灵石。十块下品灵石，够干什么的？”

“财务堂这帮人，心真黑。”

“听说这都是风纪堂查出来的。那帮新来的，还真有两下子。”

人群外围，钱多通站在那里，脸色铁青。

他看着满墙的告示，看着上面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被人知道的数字，看着周围弟子们的指指点点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
他想冲上去撕掉那些告示。

但他没有动。

因为他知道，撕了也没用。

真正让他害怕的，是告示最后那行小字——

“第二期正在整理中，敬请期待。”

还有第二期。

那第三期呢？第四期呢？

会查到哪一步？

会查到那个人吗？

钱多通忽然打了个寒颤。

他转过身，穿过人群，朝宗门深处走去。

那里，有一座孤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