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太上长老

钱多通这辈子没爬过这么高的山。

孤峰险峻,没有山路,只有陡峭的崖壁和终年不散的云雾。他每攀一步,都要停下来喘半天。元婴期的修为在这儿形同虚设,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,把他的灵力压得死死的。

但他不敢停。

那些告示还在他脑子里晃。一张张,一行行,像刀子一样剜他的心。

第二期。

第三期。

会查到哪一步?

会查到那笔“供奉”吗?

会查到那座孤峰吗?

钱多通咬咬牙,继续往上爬。

不知爬了多久,眼前忽然一亮。

云雾散了。

一座洞府出现在崖顶,朴素无华,甚至有些破旧。石门半掩,里面隐约透出昏黄的光。

钱多通双腿一软,跪在洞府门口。

“弟子钱多通,求见太上长老!”

洞府里静悄悄的,没有回应。

钱多通不敢动,就那么跪着。

风吹过崖顶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钱多通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,膝盖下的石头硌得生疼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洞府里终于传出一个声音。

“进来。”

那声音苍老而平静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
钱多通如蒙大赦,爬起来,踉踉跄跄进了洞府。

洞府里面比外面更破旧。一张石榻,一个蒲团,一盏油灯。蒲团上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,面容清瘦,双目微阖。

太上长老玄真。

活了八百年的人。

钱多通再次跪下,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。

“弟、弟子叩见太上长老。”

玄真没有说话。

洞府里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燃烧的噼啪声。

钱多通跪在地上,大气不敢出。他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像山一样沉重。

良久,玄真开口了。

“起来吧。”

钱多通如获大赦,爬起来,垂手立在一旁。

玄真依然闭着眼。

“山下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
钱多通一愣,旋即狂喜。太上长老果然什么都知道!

“太上长老英明!”他扑通一声又跪下,“那个新来的宗主,他、他疯了!他任用一帮黄毛丫头,成立什么风纪堂,到处查账抓人!财务堂、采购堂、灵兽园,全被他查了个遍!他还把弟子的罪证贴得满宗都是,让弟子以后怎么做人?”

他说得声泪俱下,一把鼻涕一把泪。

玄真静静地听着,等他说完,才淡淡道:“所以呢?”

钱多通一愣。

“所以……所以求太上长老做主啊!”

“做什么主?”

“废、废了那个宗主!”钱多通咬牙道,“他不配当这个宗主!他这套搞法,是在毁宗门的根基!是在得罪所有人!弟子联合了十七个堂口,联名弹劾他,只等太上长老您一句话——”

“够了。”

玄真睁开眼。

那双眼睛浑浊而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但钱多通却像被掐住喉咙的鸡,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。

玄真看着他,缓缓道:

“你说他不配当宗主。那你告诉我,什么样的人配?”

钱多通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

玄真又道:“你说的那些事,是真是假?”

钱多通心头一紧:“这……”

“采购堂的炉子,吃没吃回扣?灵兽园的幼崽,偷没偷卖?你财务堂的账,干不干净?”

一连三问,每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,砸在钱多通心口。

他额头上冒出冷汗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来。

玄真看着他,摇了摇头。

“两百年了,你还是只会这一套。”

钱多通双腿一软,跪倒在地。

“太、太上长老饶命!弟子、弟子也是为了宗门啊!那些年,若不是弟子四处打点,宗门哪来的灵石?哪来的资源?弟子是有私心,但弟子也为宗门立过功啊!”

玄真没有理他,缓缓站起身。

他走到洞府门口,望着山下云雾缭绕的宗门。

“八百年前,也有一个人,像他那样。”

钱多通一愣。

玄真背对着他,声音飘忽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“他也整顿宗门,肃清贪腐,引入新人。不到十年,就把青云宗从三流小宗,带成了一流大派。”

钱多通隐约觉得不对,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。

玄真继续道:“你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吗?”

钱多通摇头。

玄真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钱多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轻轻说了一句:

“后来,他死了。”

钱多通浑身一颤。

死了?

八百年前的宗主,死了?

怎么死的?

他不敢问。

玄真转过身,看着他。

“你回去吧。”

钱多通如蒙大赦,但又有些不甘。

“可是太上长老,那个宗主他……”

“我说,回去。”

玄真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钱多通却像被冰水浇透,从头凉到脚。

他不敢再说什么,磕了个头,爬起来,踉踉跄跄退出洞府。

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。

钱多通一边爬,一边想刚才那些话。

八百年前也有一个人。

那个人死了。

这是什么意思?

是暗示他会出手?

还是警告自己不要多事?

钱多通想不明白。但他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孤峰隐没在云雾中,已经看不见了。

与此同时,宗主寝殿。

李云站在窗前,望着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孤峰。

石小楠站在他身后,手里捧着一叠新整理好的证据。

“宗主,第二期准备好了。比第一期更全,采购堂那批炉子的回扣明细,灵兽园走私的买家名单,还有财务堂这三年做假账的手法,全在上面。”

李云点点头,没有回头。

“宗主?”石小楠有些疑惑,“您在看什么?”

李云抬了抬下巴,指着那座孤峰。

“那里,今天有人上去了。”

石小楠一愣,旋即脸色微变。

“钱多通?”

“应该是。”

石小楠沉默了一下,小心翼翼地问:“宗主,太上长老他……会出手吗?”

李云没有回答。

他望着那座孤峰,想起那天玄真下山时的眼神。
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藏着太多东西。

“会。”他忽然说。

石小楠一惊。

李云转过身,看着她。

“他会出手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
石小楠不明所以。

李云走回案前,坐下。

“钱多通这些人,在他眼里不过是棋子。棋子死多少,他都不会心疼。他真正在意的,是我这个人。”

石小楠愣住了。

“您?”

“对。”李云拿起桌上的黑色谏令,轻轻摩挲着,“他想看看,我到底想干什么。想看看,我是不是八百年前那个人的影子。”

石小楠听得一头雾水。

八百年前?

什么人?

但她不敢问。

李云把谏令放下,抬头看向她。

“第二期,继续贴。贴得比第一期还多。贴完之后,告诉全宗——风纪堂欢迎所有人举报,匿名也行,当面也行。举报属实的,有奖励。”

石小楠精神一振:“是!”

她转身要走,又被李云叫住。

“等等。”

石小楠回过头。

李云看着她,目光幽深。

“从今天起,你和风纪堂所有人,晚上不准单独外出。出门必须三人以上,随身携带传讯符,有任何异常立刻报我。”

石小楠心头一凛。

“宗主,您是说……”

李云摆摆手。

“去吧。小心点。”

石小楠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

寝殿里只剩下李云一个人。

他重新望向窗外。

夜色渐浓,那座孤峰已经看不见了。

但他知道,它就在那里。

看着这里的一切。

等着某个时刻的到来。

李云嘴角微微上扬。

来吧。

我等你也等很久了。

第二天,第二期告示贴出。

整个宗门再次沸腾。

这一回的内容比第一期更劲爆——采购堂的回扣明细精确到每一块灵石,灵兽园的买家名单里有好几个附近宗门的熟面孔,财务堂的做假账手法甚至被画成了流程图,旁边批注:“这就是他们怎么把灵石矿做成亏损的。”

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。

“我滴个乖乖,采购堂这胆子也太大了吧?八百中品灵石的炉子,回扣就拿了两百?”

“灵兽园那个买家我认识,血煞宗的人!他们走私灵兽给魔道?”

“财务堂这流程图……我去,原来咱们交的份例灵石就是这么被贪的?”

议论声中,有人悄悄离开人群,朝各个方向散去。

采购堂,赵德柱脸色煞白,盯着手里的告示副本,手指发抖。

“她、她怎么连这个都查到了?”

那张回扣明细上,清清楚楚列着每一笔回扣的金额、时间、经手人。甚至连他分给下面人的数目都写得明明白白。

“堂、堂主,怎么办?”旁边的副手都快哭了。

赵德柱咬咬牙。

“怕什么?她又没证据!”

“可是这上面……”

“上面写的是数字,又不是实物!她能拿出实物来吗?”
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通报声。

“堂主,风纪堂的人来了,说请堂主去对质。”

赵德柱眼前一黑。

灵兽园,赵有财比赵德柱还不堪。

他看着那张买家名单,浑身发抖。

名单上不仅有名字,还有交易时间、地点、灵兽种类、成交价格。

更可怕的是,有几个买家的名字后面,打了一个勾。

勾旁边写着:“已控制,供认不讳。”

“完了。”赵有财一屁股坐在地上,“完了完了完了……”

财务堂,钱多通看着那张做假账流程图,面沉如水。

他没有发抖,没有害怕。
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图,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,他把图放下,走到窗边。

窗外,孤峰隐没在云雾中。

他忽然想起太上长老那句话——

“八百年前,也有一个人,像他那样。”

那个人后来死了。

怎么死的?

钱多通不知道。

但他现在隐隐猜到了。

他转过身,看向桌上的传讯符。

要不要再上一次孤峰?

还是……

他的目光落在案头那叠厚厚的账本上。

那些账本里,藏着太多东西。

有些东西,连太上长老都不知道。

钱多通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,他做了一个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