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一鸴第二天是被周明远的电话吵醒的。
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,早上七点整,窗外天才刚亮。
周明远的声音比平时低沉,带着点说不清的复杂情绪:“知小姐,知又仙那边有结果了。
她昨晚在一家24小时快餐店坐了一夜,今早服务员问她要不要点东西,她说不出话。
后来警察来了,说她影响人家做生意,把她请出去了。
现在她在街上游荡,拖着那个行李箱,不知道要去哪儿。”
知一鸴握着手机,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。
她想起昨天知又仙蹲在便利店门口跟流浪猫分面包的样子,想起她打二十几个电话没一个人接的窘境,
想起她在电话里问“你是不是特别得意”时那种空洞的声音。
知一鸴掀开被子下床,走到窗前拉开窗帘。
外面是个阴天,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。
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,脑子里反复过着知又仙这三个月的轨迹——
装病退网、傍上钱富贵、换林卓、被沈曼妮收拾、被赶出酒店、在街头游荡。
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选的,每一步都在往下走。
而她自己呢?三个月前还在知家跪着擦知又仙泼的咖啡,三个月后坐在知家影视的董事长办公室里,
手里握着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。这世界,有时候真的很讽刺。
上午九点,知一鸴到公司。
周明远已经在办公室等着,面前的桌上放着厚厚一摞文件,但他没像往常一样递过来,
而是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知一鸴在他对面坐下,问:“怎么了?”
周明远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知小姐,知又仙今早被送进医院了。她在街上晕倒了,路人打的120。
医生说是严重营养不良加脱水,还有酒精中毒的迹象。现在在输液,醒了,但状态很差。”
知一鸴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周明远继续说:
“她身上一分钱没有,医院那边联系不上家属,最后找到我这儿来了。我……我不知道该不该管。”
知一鸴沉默了很久。
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发烧到四十度,跪在知家客厅里求知母给颗退烧药,知母说“死不了”,
然后让保姆把她拖回偏房。她烧了一夜,第二天自己好了,从此再也没生过病。
现在知又仙躺在医院里,身上一分钱没有,没人管。
“她问了吗?”知一鸴开口,声音很淡。
周明远愣了一下:“问什么?”
知一鸴说:“问我。她知道是你联系的,肯定会问。”
周明远点点头:“问了。她问是不是你让管的,我说不是,是我自己问的。
她听了没说话,就盯着天花板看。”
知一鸴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周明远:“医院那边,你先把费用垫上。让她把身体养好,别的以后再说。”
周明远愣了一下:“知小姐,你……”
知一鸴打断他:“不是为她,是为我自己。我不想以后想起来,觉得欠她什么。
我不欠她,知家欠我的,我拿回来了。她欠我的,老天爷替我要了。两清。”
周明远沉默了几秒,然后站起来:“好,我这就去办。”
走到门口,他忽然回头:“知小姐,你比我想的狠,但也比我想的善。”
知一鸴没回头,只是看着窗外。灰蒙蒙的天,终于开始下雨了。
下午两点,知一鸴正在开会,手机震了。
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:“知又仙出院了。医生说她需要休养,但她说没钱住院,非要走。
我把她安排到一家小旅馆,付了一周的房钱,留了点生活费。她没说话,就看着我,眼神很奇怪。”
知一鸴看了一眼,把手机放到一边,继续开会。
但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眼神——很奇怪的眼神。
是什么?恨?怨?还是别的什么?
晚上七点,知一鸴回到酒店。她刚进房间,手机就响了。
是个陌生号码。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接起来。
那头传来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是我。”
知一鸴没说话。知又仙继续说:“周明远的钱,我会还的。”
知一鸴说:“不用还。不是我出的,是他自己的。”
知又仙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知道是你让他出的。”知一鸴没否认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知一鸴以为她挂了,她又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轻:“我以前对你做的事,对不起。”
知一鸴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。
她想过很多次知又仙会说什么——
会骂她、会恨她、会诅咒她,唯独没想过会听到这三个字。
对不起。十九年了,这是第一次。
知一鸴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。说了也没用。”
知又仙说:“我知道。我就是想说。”
知一鸴说:“说完然后呢?你想让我说什么?说没关系?说原谅你?”
知又仙没说话。知一鸴继续说:“知又仙,你对不起我的事,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。
十九年,我跪了十九年。你泼我咖啡的时候,你让我替你挨骂的时候,你让我大冬天跪在地上的时候,你想过对不起吗?
你现在说对不起,是因为你走投无路了,是因为你发现没人管你了。不是因为你真的知道错了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啜泣声。
知又仙在哭,但没说话。
知一鸴听着那哭声,心里没有快意,也没有难过,只有一种很平静的、像是看了一场戏终于落幕的感觉。
她说:“你好好的吧。以后别来找我了。”然后挂了电话。
这一次,知又仙没再打来。
知一鸴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雨夜。
雨还在下,打在玻璃上,一道道水痕往下淌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跪在知家偏房里,听着外面的雨声,想着什么时候能离开那个地方。后来她离开了,用了十九年。
现在,那个曾经让她跪着的人,也离开了她的世界。
不是她赶走的,是那个人自己把自己作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