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榆的小院不大,却收拾得极干净。
青石板铺地,墙角种着几丛兰草,叶片青翠,沾着雨珠,愈发显得精神。正中那株老梅树最为惹眼,枝干苍劲,一看便有些年头。树下摆着一张石桌,两张石凳,桌上放着一盏还温着的茶。
“公子请坐。”白榆起身,微微侧身,语气客气而温和。
宋应川依言坐下,目光不自觉落在她身上。
离得近了,才看得更清。
她生得极好看,却不是那种明艳夺目的好看,是清,是雅,是淡,是素。眉眼柔和,鼻梁秀挺,唇色浅淡,整个人像一支出水的白莲,不染尘埃,不惹烟火。
最动人的,是她的眼睛。
干净,澄澈,温柔,像一汪深静的湖水,望进去,便让人心里安稳。
白榆转身,从屋内端出一只干净茶杯,轻轻放在他面前,又提过茶壶,缓缓斟了半杯热茶。
水汽袅袅,茶香清浅。
“江南多雨,气候湿冷,公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。”
“多谢姑娘。”宋应川抬手,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,心头那点因淋雨而生的微凉,一点点散去。
他低头,轻轻抿了一口。
茶味清淡,不苦不涩,入喉温润,像她这个人。
两人一时无话,只有院外雨声淅沥,院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。宋应川并非不善言辞之人,在北地时,与军中将士、文人墨客都能从容交谈,可此刻坐在白榆面前,竟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怕言多失礼,怕惊扰了这份安静。
白榆似乎看出他些许局促,反倒先开口,声音轻缓:“公子从北方来?听口音,不像是江南人。”
宋应川一怔。
她倒是眼尖。
“是。”他点头,不隐瞒,“在下生于北地,近日才刚到江南。”
“北地……”白榆眸底泛起一点极轻极淡的向往,轻声道,“一定与江南很不一样吧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宋应川望着院外雨丝,缓缓开口,“江南多雨,多水,多温柔。北地多风,多雪,多硬朗。江南是软的,北地是硬的。”
白榆轻轻笑了:“听公子这么一说,倒叫人有些向往了。我自小在江南长大,从未离开过,从来没见过塞外风光,没见过长城,没见过大雪。”
她说话时,眼睛微微发亮,像个渴望远方的孩子。
宋应川看着她眼底那点光,心头忽然一软。
这些日子,他心里压着父亲的死、压着谜团、压着仇恨、压着一路奔波的疲惫,整个人像一张紧绷的弓,从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可在这座小院里,在她面前,那根紧绷的弦,竟悄悄松了一点。
“若是姑娘想听,”他声音不自觉放轻,“往后有空,我可以慢慢讲给你听。讲长城,讲塞外,讲风沙,讲北地的雪。”
白榆眼睛亮得更明显了,像落了星星:“真的吗?”
“自然是真的。”宋应川点头,唇角不自觉勾起一点浅淡的弧度。
那是他父亲战死之后,第一次,真心实意地笑。
雨还在下,琴声不再响起,两人就坐在梅树下,一杯热茶,几句闲谈,时光慢慢流淌,安静而温柔。
宋应川说了许多北地的事。
说塞外天高地阔,一眼望不到尽头;说风沙起时,天地一片昏黄;说冬日大雪封山,漫天皆白;说长城蜿蜒在群山之间,像一条沉睡的巨龙。
白榆安安静静听着,不打断,不插话,只是偶尔轻轻点头,眸底始终盛着认真与向往。
她听得极专注,仿佛跟着他的话,一步步走出江南,踏上了塞北的土地。
“原来世间,还有那样的地方。”她轻声感叹,语气里满是憧憬,“我一直以为,天下都是这样的雨,这样的水,这样的墙。”
“世界很大。”宋应川望着她,“不只有江南。”
白榆抬眼,看向他,目光轻轻落在他脸上:“那公子日后,还会回北方去吗?”
宋应川指尖一顿。
回北方。
那是他的家,是他的根,是父亲战死的地方。
可此刻,坐在这座小院里,望着眼前这个眉目温柔的女子,他竟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“会。”他轻声答,“终究是要回去的。”
白榆眼底那点亮光,轻轻暗了一瞬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
她很快又笑起来,依旧温和:“那也好。人总是要回自己的地方去的。”
那一天,雨下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宋应川在小院里,待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直到天色渐晚,雨势稍歇,他才起身告辞。
“今日多谢白姑娘收留避雨,在下感激不尽。”他拱手,礼数周全。
“公子客气了。”白榆送他到院门口,轻声道,“往后若是再迷路,或是路过,随时都可以进来坐坐。”
宋应川心头一暖。
他抬眼,再一次望进她那双干净的眸子里,轻轻点头:“好。”
一个字,轻而稳。
他转身,走入渐渐暗下来的暮色里。雨丝还在飘,衣衫依旧微凉,可心底,却有什么东西,悄悄生了根,发了芽。
那是一种,从未有过的,温柔的悸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