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雨,是缠在骨头上的柔。
三月暮春,雨丝如线,从灰蒙蒙的天顶垂落,漫过白墙黛瓦,漫过曲水小桥,漫过一条又一条纵横交错、被岁月磨得温润的青石板巷。整座城都浸在水汽里,雾蒙蒙的,像一幅被洇湿的水墨画。
宋应川立在长巷尽头,一身青布长衫,肩头已经微湿。
他刚从北方来。
三个月前,父亲——镇守边关的宋将军,在一场蹊跷战事中战死。消息传回时,整个宋家都陷在一片死寂里。父亲一生刚正,治军严明,从未有过半分疏漏,可最后,却落得孤军无援、战死沙场的结局。
疑点像藤蔓,从心底一路疯长。
他不信。
父亲死得太突然,太干净,太像一场精心铺排的局。
于是他遣散家仆,托人安置好家眷,独自一人,背着简单行囊,一路南下,入了这烟雨江南。不为游赏,不为避世,只为查清那封被层层掩盖的密信,只为找到当年与父亲之死隐隐牵连的线索。
可江南太大,巷子太深,人心太绕。
他走了整整半日,从城东绕到城西,从长街走到窄巷,最后彻底迷了方向。脚下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亮,倒映着灰蒙蒙的天,也倒映着他一身疲惫的影子。
风卷着雨丝,斜斜扑在脸上,微凉,却不刺骨。
宋应川抬手,轻轻按了按眉心。前路茫茫,线索缥缈,父亲的死因像一团浓雾,他站在雾里,连方向都抓不住。
就在这时,一阵琴声,穿透雨幕,轻轻落进耳中。
不是市井间喧闹的曲乐。
清,冷,静,远。
像碎玉落在青石板上,像山泉水淌过石缝,像风穿过空寂竹林。琴声不高,却极稳,一丝一缕,在绵绵雨里散开,把整条长巷都染得安静下来。
宋应川脚步一顿。
鬼使神差,他顺着琴声,一步步往前走。
雨还在下,衣衫越来越沉,他却像是被什么牵引着,心无旁骛,只朝着那琴声来处走去。转过一道弯,绕过一堵白墙,眼前忽然出现一座半旧的小院。
院门虚掩,墙头上伸出来几枝老梅。
不是寒冬,梅树却依旧苍劲,枝桠横斜,带着几分清孤傲骨。
院中,梅树下,坐着一个人。
白衣。
女子一身素白长裙,安安静静坐在一张小几前,膝上横放着一具古琴。她垂着眼,长睫浓密,像蝶翼轻敛,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,几缕碎发被风拂起,随着漫天细雨,轻轻飘飞。
她指尖纤长,白皙,落在琴弦上,不紧不慢,一挑一拨,都是说不尽的温柔与清寂。
风一吹,花瓣从枝头轻轻飘落。
有的落在琴弦上,有的落在她发间,有的落在她素白衣襟上。人与琴,与雨,与花,与这江南小院,浑然一体,像一幅不该被惊扰的画。
宋应川站在院门外,看呆了。
长到二十一岁,他生于北地,长于军营,见惯了风沙、铁血、号角、风雪,见惯了硬朗、刚直、凛冽、决绝。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。
这样软,这样静,这样清,这样像一捧揉碎的月光。
那一刻,周遭的雨声、风声、远处隐约的人声,全都消失了。
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。
一下,又一下,沉重,清晰,不受控制。
他站在那里,忘了言语,忘了动作,忘了自己身在何方,忘了南下的目的,忘了父亲的死,忘了满心的疑云。
眼里,心里,只剩下院中那个白衣抚琴的人。
女子似是察觉到门外的目光,指尖微微一顿,琴声戛然而止。
她缓缓抬起眼。
一双眸子,干净得像雨后空山,清得像山涧寒泉,亮得像秋夜星辰。没有半分世俗烟火,没有半分防备疏离,只静静望着他,带着一点轻浅的疑惑。
“这位公子,”她开口,声音清泠泠的,像雪水融化,“站在雨中许久,可是迷了路?”
宋应川猛地回神。
脸颊微热,才惊觉自己失态已久,竟这般直愣愣盯着人家女子,实在失礼。他连忙收敛心神,上前一步,微微拱手,礼数周全,声音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:
“在下宋应川,初到江南,人生地不熟,确确实实,是迷了路。”
女子看着他,眸底泛起一点浅淡的笑意。那笑意很轻,不张扬,不浓烈,却像一缕暖阳,轻轻落在人心上。
“我叫白榆。”她轻声说,“雨这么大,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。公子若是不嫌弃,不妨进院里,避一避雨?”
白榆。
宋应川在心里,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榆,白榆。
像江南的树,清清淡淡,安安静静。
他抬眼,望了望漫天雨丝,又望了望院中那个眉目温柔的女子,喉头微滚,终是轻轻点头:
“如此,便多谢白姑娘了。”
院门轻推,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。
宋应川迈步走入小院,踏入了这场江南烟雨,也踏入了他这一生,最温柔、也最疼痛的一场缘分。
那一年,他二十一岁,她十九岁。
江南春深,梅香淡淡,一场雨,一曲琴,一相见,便是一生纠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