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威胁

三天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,苏潼青心里一直悬着件事,既盼着消息,又怕等来的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。可他万万没料到,等来的不是县太爷那边的半分音讯,反而是乡里最横行霸道的王乡绅,先一步找上了门。

那天傍晚,天色刚擦黑,炊烟还没完全散干净,苏潼青正坐在屋里就着昏黄的油灯看书。书页上的字他其实一个也没看进去,脑子里乱糟糟的,全是前些日子跟王乡绅结下的梁子。忽然,院门外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喧哗声,脚步声杂七杂八,听着就不是一两个人,吵得人心里发慌。

苏潼青皱着眉合上书,起身走了出去。一推开院门,他心里就咯噔一下——门外黑压压站了十几个精壮家丁,个个横眉竖眼的,把自家小小的院门堵得严严实实。为首的不是别人,正是王乡绅身边最狗仗人势的王管家。

那管家脸上堆着一层假得不能再假的笑,皮笑肉不笑,眼神里全是轻蔑和得意,手里还捏着一张卷起来的纸,慢悠悠地晃着。

“苏公子,别来无恙啊。”管家阴阳怪气地开口,“我家老爷特地吩咐我,给您送样东西来。”

说着,他把手里的纸往前一递,直接塞到了苏潼青手里。

苏潼青心里莫名发紧,低头展开一看,只一眼,他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。

纸上赫然是一张地契,而地契上写的地界,正是他家赖以生存的那两亩薄田。
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意思?”苏潼青的声音都有些发飘,他实在没反应过来,这东西怎么会落到王家手里。

王管家嗤笑一声,抱着胳膊,语气轻慢得很:“什么意思?苏公子是读书人,装什么糊涂呢。这就是您家那两亩地的地契,我家老爷说了,这地,他买下了。”

苏潼青猛地抬头:“买下了?我什么时候答应卖地了?”

“您没卖,不代表别人没卖啊。”管家脸上的笑意更浓,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,“您娘昨儿个亲自画了押,按了手印,契约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,这地,从今往后就是我家王老爷的了。按咱们乡里的市价,二两银子,钱我已经让人送到里正家里了,您什么时候有空,什么时候去领就行。”

这话像一道惊雷,直直劈在苏潼青的头顶,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,瞬间一片空白。

他几乎是踉跄着转身,连招呼都忘了跟管家打,疯了一样冲进屋里。

屋里,他的母亲王氏正坐在炕沿边上,脸色白得像纸,没有一丝血色,双手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,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硬是不敢掉下来。旁边的弟弟妹妹吓得缩在墙角,大气都不敢出,看着母亲的样子,眼里满是惶恐。

“娘!”苏潼青冲过去,声音都在颤抖。

王氏缓缓抬起头,一看见儿子,积攒了半天的眼泪瞬间决堤,哗哗地往下淌,哭得话都说不完整。

“狗剩……娘对不起你……是娘没用……”王氏哽咽着,一句话拆成了好几截,“他们昨天找上门来,凶神恶煞的,说你不肯去领那笔钱,就抓你去坐牢,要打要罚……娘怕啊,娘就你这么一个儿子,弟弟妹妹还这么小,娘不能看着你出事啊……”

苏潼青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疼得喘不过气。他一把夺过母亲手里的纸,展开一看,果然是一张卖地契约,角落上清清楚楚按着母亲粗糙的指印。那指印歪歪扭扭,是母亲慌乱之下按上去的,每一笔,都像扎在他心上的针。

他闭紧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压下翻涌的怒火和心疼。再睁开眼时,他脸上已经尽量挤出了一点温和的神色,不想让母亲更自责。

“娘,没事,真的没事。”他轻轻扶着母亲躺下去,细心地给她盖好被子,声音放得极柔,“地没了就没了,咱们以后还能再挣,再买。您别自责,您没事,比什么都强。”

安顿好母亲,苏潼青转身又走了出去。

院门外,王管家还没走,靠在门框上,一脸得意洋洋的样子,看着苏潼青出来,眼神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。

“苏公子,话我可得说到前头。”管家慢悠悠开口,“地虽然没了,但您也不用愁没饭吃。我家老爷心善,看在您是个读书人的份上,格外开恩,允许您在王家租地种,租子呢,也能给您少算点,够仁义了吧?”

苏潼青没有说话,只是定定地看着他,目光冷得像冰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缓开口,一字一顿,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,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:

“你回去告诉王老爷,这块地,我苏潼青,一定会亲手拿回来。”

王管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当场就嗤笑出声,笑得前仰后合。

“拿回来?凭你?”他上下打量着苏潼青,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,家里穷得叮当响,就凭一个手无缚鸡的穷书生,也敢跟财大势大的王乡绅叫板?简直是自不量力。

管家不屑地挥了挥手,懒得再跟他废话,带着一群家丁浩浩荡荡地转身离去,脚步声踏在泥路上,嚣张得不可一世。

苏潼青就那样站在院门口,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,指节攥得发白,拳头紧紧握起,骨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,指腹都掐进了掌心,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。

他很想冲上去,很想跟他们理论,很想把那张地契抢回来。

可他不能。

屋里还有吓哭的母亲,还有年幼的弟弟妹妹,他一旦冲动,只会让家人陷入更大的危险。王乡绅在乡里只手遮天,真要硬碰硬,现在的他,根本没有半分胜算。

苏潼青缓缓松开拳头,深吸了一口傍晚微凉的空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,转身走回了屋里。

他坐在炕边,看着母亲默默流泪的样子,看着弟弟妹妹怯生生的眼神,看着这个家因为两亩地被强占,瞬间陷入绝望的氛围,心里又酸又涩,却没有半分退缩。

王乡绅这一手,确实够狠,够阴,逼着不懂字的母亲按手印,用他的安危要挟家人,不费吹灰之力就夺走了他家最后的生计。

可越是这样,苏潼青心里的念头就越坚定。

他不会就这么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