犁还在陈木匠的那里打造。
苏潼青决定先去告状,这事不能再拖了。
他先找的是里正。
陈里正五十出头,长得圆滚滚的,肚子挺得像揣了个南瓜,是王乡绅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,这在村里不是什么秘密。苏潼青到他家时,老陈正蹲在门槛上,手里捏着个旱烟杆,跟隔壁的李二婶唠嗑呢。
见他进来,陈里正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,慢吞吞站起来,脸上堆着笑,可那笑意压根没到眼睛里。“哟,是苏公子啊!刚考了案首,可是咱村的大贵人,稀客稀客。”
这声“苏公子”叫得热络,却带着股说不出的轻慢。苏潼青也不绕弯子,直截了当把水渠的事说了。“里正叔,王乡绅把水渠上游的口子堵了大半,就给我们下游留了个指宽的缝,我家那两亩地,水根本流不过去,再这么着,今年就得绝收。”
陈里正往竹椅上一坐,拿起桌上的粗瓷茶碗抿了一口,皮笑肉不笑地开口:“这事啊,我早听说了。可潼青啊,你得讲理。那水渠当年是谁出钱修的?是王老爷!人家掏的银子,出的力气,如今多用点水,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?”
他顿了顿,斜睨着苏潼青,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:“再说了,你家就那两亩薄地,能费多少水?犯得着为这点鸡毛蒜皮的事,跟王老爷置气?”
苏潼青看着他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,心里透亮,却还是耐着性子,语气平静得很:“里正叔,照您这话的意思,王老爷出了钱,这水渠就归他独占了?乡里乡亲的,难道就该看着他掐断我们的活路?”
“独占?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!”陈里正把茶碗往桌上一墩,瓷碗磕出清脆的响声,“谁说是独占了?不是还给你家留了口子吗?话可不能乱说。”
“那道口子,”苏潼青扯了扯嘴角,带着点无奈的苦笑,“里正叔要是有空,不妨去我家地头看看。那水流得比眼泪还细,浇完一垄地,怕是得等到明年。”
陈里正摆摆手,一副不愿再谈的样子,手往苏潼青这边摆了摆,像是在打发一只苍蝇。“行了行了,苏公子,我知道你有才,刚中了案首,往后那是要做大官的人。为这点庄稼事,跟王老爷闹得脸红脖子粗,不值当!听我一句劝,回去好好读你的圣贤书,这些农门琐事,别管了,别耽误了你的前程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再谈下去也是枉然。
苏潼青沉默了几秒,指尖在袖口里攥得发白,最后还是慢慢松开了。他站起身,对着陈里正拱了拱手,语气听不出喜怒:“多谢里正叔指点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脚步比来时沉了不少。
出了陈里正家的门,春风吹在脸上,带着点料峭的寒意。苏潼青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县城方向,心里已然有了主意。
里正不管,那就去县衙。
这条路他没走过,却也知道不好走。王乡绅在这县城里经营了几十年,人脉盘根错节,县太爷会不会管,他心里没底。可他没得选,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的地就这样荒废了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县城的城门才出现在眼前。青石板路被来往的车马踩得光滑,街边的摊贩吆喝着,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,一派热闹景象。苏潼青却没心思看这些,径直往县衙走去。
县衙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,面目威严,门口的差役挎着腰刀,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来往行人。苏潼青深吸一口气,走到一旁的案几前,拿起毛笔,就着砚台里的墨,刷刷点点写起了状子。
他没写什么华丽的辞藻,只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写得明明白白:王乡绅私占水渠,堵塞水源,致使下游农户无法灌溉,恳请县太爷为民做主。
写好后,他折好状子,递到了差役面前。
那差役三十来岁,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刀疤,接过状子扫了一眼,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。他抬眼打量着苏潼青,似乎有些不敢相信,又把状子拿起来看了一遍,才迟疑地开口:“苏公子?你是……告王乡绅?”
苏潼青迎着他的目光,点了点头,语气坚定:“对,就是他。”
刀疤差役沉默了,手里的状子仿佛有千斤重。他看了看苏潼青,又看了看县衙深处,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说什么,只道:“你在这儿等着吧。”
说完,他转身进了县衙,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“吱呀”一声关上了。
这一等,就是大半个时辰。
春日的太阳渐渐升高,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,可苏潼青却觉得浑身发冷。他站在石狮子旁,看着来往的人群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王乡绅会不会已经打过招呼了?县太爷会不会根本不愿意见他?
种种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,他却始终没有挪动脚步。
终于,县衙的门又开了,刀疤差役快步走了出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走到苏潼青面前,把状子递还给他,沉声道:“苏公子,县尊大人说了,这事他知道了。让你先回去,在家等着消息。”
“等消息?”苏潼青眉头猛地皱了起来,上前一步,追问了一句,“不知县尊大人,要让小民等多久?”
刀疤差役避开他的目光,摆了摆手:“这我就不清楚了,大人没说。你只管回去等着便是。”
话已至此,再问也是无益。
苏潼青接过状子,叠好放进袖筒,对着刀疤差役拱了拱手,转身离开了县衙。
走在回村的路上,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,他走得有些心不在焉。
夕阳西下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路边的麦苗刚冒出头,蔫蔫地垂着叶子,像是在无声地诉苦。苏潼青看着那些麦苗,心里五味杂陈。
县太爷会怎么处理?
是会秉公执法,让王乡绅疏通水渠,还给大家一条活路?还是会看在王乡绅的面子上,把这事压下来,不了了之?
他不知道。
这县城到村里的路,他走得格外慢。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陈里正的敷衍,刀疤差役的迟疑,还有县太爷那句轻飘飘的“等消息”。
他不是不知道,自己一个刚中案首的穷书生,跟家大业大的王乡绅对上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可他没得选。
这一步,他走了,就没想过回头。
就算最后告不赢,就算会得罪王乡绅,就算会影响自己的前程,他也认了。
至少,他让县太爷知道了,他苏潼青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