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没了,日子总还得往下熬。
苏潼青攥着衣角,脚步沉得像灌了铅,一步步挪到里正家门口。他来不为别的,就为那二两银子。
里正正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,见他过来,眼皮抬了抬,脸上堆着一层皮笑肉不笑的假客气。
苏潼青压着心里的慌,低声开口:“里正叔,我来领那二两银子。”
里正吧嗒一口烟,烟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,慢悠悠吐出一句:“银子?什么银子?”
苏潼青一愣。
“王老爷那边早打过招呼了,”里正斜着眼瞥他,语气轻飘飘的,却字字扎心,“那钱直接抵了你家欠王家的债。你家欠多少?我帮你算算——三年地租,连本带利,你那二两银子,塞牙缝都不够。”
苏潼青整个人都僵住了,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我家……什么时候欠过他家地租?”他声音都有些发颤。
里正嗤笑一声,语气理所当然:“你家那两亩地,本来就是王老爷的。你爹当年租着种,后来人没了,你们娘俩占着地,一租子没交过,这不是欠是什么?”
一句话,苏潼青彻底明白了。
什么欠租,什么利息,全是胡说八道。这就是王乡绅串通了里正,明晃晃地颠倒黑白、栽赃陷害。地被强占了也就罢了,连最后一点活命钱,都要被他们硬生生扣走。
他没吵,没闹,也没争辩一句。多说无益,跟一群铁了心要坑你的人讲道理,不过是自取其辱。苏潼青抿紧嘴,转身就走,背影挺得笔直,指节却攥得发白。
回到家,一推开门,就看见娘王氏在灶台边忙活。屋里简陋,却收拾得干干净净,那是娘一辈子的习惯。苏潼青吸了口气,把路上压了一路的话,慢慢说给她听。
王氏手里的柴火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她站在原地,眼睛瞪得大大的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没说出来,两眼一翻,直挺挺就往地上倒。
“娘!”
苏潼青魂都吓飞了,冲上去一把扶住她软下去的身子,手忙脚乱把人抱到炕上。掐人中、灌水、拍后背,他慌得手都在抖,折腾了小半个时辰,王氏才终于喘过一口气,悠悠醒转。
一睁眼,她就抓着苏潼青的胳膊,眼泪哗哗往下掉,一边哭一边捶自己胸口:“狗剩……是娘害了你啊……是娘没用……娘该死……”
苏潼青鼻子一酸,强忍着泪,轻轻拍着娘的背:“娘,不怪您,真不怪您。您别这么说,有我在,天塌不下来。”
话是这么说,可他心里,像被一把火狠狠烧着,烫得疼,闷得慌。
他走出屋,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,抬头望向门外那两亩地。
曾经绿油油的田地,如今被翻得光秃秃一片,泥土冷硬,再也不属于他们家了。
爹临死前的样子,一下子浮现在眼前。
老人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他,气息微弱,却一字一句,说得无比认真:“狗剩,咱家就这两亩地,是命根子。你长大了,一定要守住……守住啊……”
爹走了,地没了,银子被扣了,娘被气晕了。
他连爹最后的嘱托,都没守住。
苏潼青站在院门口,望着远处王乡绅那座高墙耸立、气派非凡的大宅院,眼底沉沉的,冷得像结了冰。
王乡绅。
你给我等着。
这仇,我记下了。
正攥着拳出神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,伴随着压低的呼喊。
“狗剩!狗剩!快!”
是苏文才。
苏潼青回头:“文才哥怎么了?”
“别问了,快跟我走!”苏文才拉着他的胳膊就往屋里拽,语气急得不行,“周先生来了!就在你家里等着呢!”
周先生?
苏潼青心里一动。
他顾不得多想,快步跟着苏文才进了屋。
果然,周文焕正站在屋子中央,一身素色长衫,面容清瘦,脸色却格外严肃。平日里他总是温和,今天却周身透着一股凝重。
看见苏潼青进来,周文焕没多废话,只轻轻点了下头,沉声道:“跟我进来。”
两人走进里间,周文焕反手把门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。
“地的事,银子的事,我都听说了。”他直视着苏潼青的眼睛,语气平静,却字字清晰,“王乡绅这一手,做得够绝。”
苏潼青喉结动了动,压着翻涌的情绪,一字一句道:“我要告他。”
告到县衙,告到府里,他总要讨一个公道。
周文焕却轻轻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:“告?你拿什么告?地契是他伪造的,可你娘情急之下画了押,在官府眼里,那便是认了。你有人证?有物证?还是有后台?”
苏潼青猛地一怔,刚涌上来的血气,瞬间被泼了一盆冷水。
他什么都没有。
无权无势,无钱无靠,空有一腔怨气,在权势面前,一文不值。
周文焕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,语气缓了缓,却依旧坚定:“我今天过来,就是要跟你说一件事——府试,还有一个月就要开考了。”
“这一个月,你什么都别想,什么都别做,专心在家读书备考。”
“可是地……”苏潼青急声道。
“没有可是。”周文焕直接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地没了,将来有了功名,可以再买。可功名没了,你这一辈子,就真的翻不了身了。”
他往前一步,目光沉沉地落在苏潼青身上:“你要是府试落榜,这辈子就是个平头百姓。王乡绅想捏死你,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。到那时候,别说报仇,连护着你娘,你都做不到。”
苏潼青张了张嘴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周文焕的话,像一把刀,剖开了他所有的不甘和愤怒,露出最残酷的现实。
“苏潼青,我知道你心里恨,知道你不甘心。”周文焕拍了拍他的肩膀,声音沉而有力,“但你要记住一句话——成大事者,不拘小节。忍一时之辱,才能谋长久之利。”
“好好备考。考上了,你才有身份,有底气,有资格,跟那些人站在同一个桌上讲道理。”
“否则,一切都是空谈。”
说完,周文焕不再多留,转身推开房门,步履沉稳地走了出去。
屋里只剩下苏潼青一个人。
他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像一尊僵住的石像。
忍。
又是忍。
从地被抢走,到银子被扣,他忍了。
如今连报仇,都要忍。
可他比谁都清楚,周文焕说得没错。
不忍,就只能粉身碎骨。
忍下去,才有未来。
窗外的风刮过院子,卷起几片枯叶,沙沙作响。
苏潼青缓缓抬起头,眼底的戾气慢慢沉淀下去,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坚定。
好。
我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