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曲辕犁

接下来的几天,苏潼青的日子过得有些“分裂”。

白天,他就在家继续学习四书五经,一到歇晌,他就揣着块木炭,蹲在院子里的空地上写写画画。

那点关于曲辕犁的记忆,说起来清晰,真要落地却比登天还难。前世在博物馆里,他只觉得那模型精巧,扫了两眼介绍牌就过去了,谁能想到这辈子要靠它吃饭?他只记得那根犁辕不是直挺挺的,而是拐了个漂亮的弯,前头有个能转的犁盘,像给老牛松了绑,后头则是犁铧、犁壁、犁底这些零碎。

可具体到每一截木头该多长,那个弯该拐多大角度,犁箭又该安在什么位置才能省力,他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。

“娘,你看哥又魔怔了。”

小草趴在门框上,偷偷瞅着蹲在地上的他。

王氏倒是沉不住气,端着一碗刚晾好的麦粥走过来,看着地上画了擦、擦了又画的歪歪扭扭的线条,心疼得不行。那木炭条是儿子用灶膛里的硬炭磨的,手指头都蹭黑了,额头上也沾了点灰,活像只刚从灶坑里钻出来的小花猫。

“潼青,歇会儿再弄?这地上凉,小心蹲出毛病来。”她把碗递过去,又想伸手帮他擦擦汗,手伸到半空,见儿子皱着眉一脸专注,又讪讪地缩了回来。

苏潼青嗯了一声,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下去,眼睛却没离开地上的草图。王氏看他这副模样,也不敢再多问,只是叹着气,悄悄把他挪开的板凳又往他屁股底下塞了塞。

这一琢磨,就是三天。

第三天傍晚,夕阳把院子的影子拉得老长,苏潼青终于扔掉木炭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地上那张被踩得脏兮兮的草图,总算有了个像样的模样。虽然比例看着还有点怪,但曲辕犁该有的部件,算是都凑齐了。

成了,找木匠去。

村里的木匠赵老四,是个四十来岁的糙汉子,手艺不算顶尖,但村里的桌椅板凳、犁耙锄头,出自主他手的最多。苏潼青揣着那张描在麻纸上的图纸,直奔赵木匠家。

赵老四正光着膀子,在院子里刨一根榆木梁,刨花飞得满地都是。见他进来,擦了把汗,咧嘴一笑:“苏大公子怎么有空来我这木匠铺?”

“赵叔,有点事想请你帮个忙。”苏潼青把图纸递过去。

赵老四接过,眯着眼瞅了半天,手里的刨子都忘了放。他翻来覆去地看,眉头越皱越紧,最后挠了挠后脑勺,把图纸又递了回来,一脸为难。

“潼青啊,你跟叔说实话,这是个啥物件?”

“犁啊,赵叔,曲辕犁。”苏潼青以为他没看清,指着图纸解释,“你看,这犁辕是弯的,比咱们现在用的直辕犁省劲多了。”

“犁?”赵老四瞪大了眼睛,又看了一遍,随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,“我活了四十多年,只见过直杠子的犁,没见过这种拐着弯的。这东西看着邪门,我不会打,真不会。”

他怕苏潼青不信,又补充道:“不是叔不帮你,这结构我都没见过,硬做出来也是个废品,白糟蹋木料。”

苏潼青的心,瞬间凉了半截。他谢过赵老四,揣着图纸走出院子,夕阳的余晖落在身上,却一点暖意都没有。

难道就这么算了?

他不甘心。两亩薄田,靠着那把老掉牙的直辕犁,累死累活一年,收的粮食刚够全家糊口。要是曲辕犁能做出来,深耕细作,产量起码能涨三成。

走着走着,他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人——苏文才。

苏文才是村里为数不多的读书人,见识比村里的老少爷们都广。而且这人脑子活,不像赵木匠那样守旧,或许能看出点门道。

苏潼青转身,又往苏文才家走去。

苏文才正在自家书房里练字,见他推门进来,有些意外:“狗剩?你怎么来了?”

苏潼青没跟他客套,直接把图纸拍在桌上:“文才哥,你帮我看看这个。”

苏文才放下毛笔,拿起图纸。起初他还漫不经心,可看着看着,眼神就变了。他凑近了,手指在图纸上的犁辕和犁盘处摩挲着,眉头先是紧锁,随后慢慢舒展,最后眼睛里竟放出光来。

“这是你画的?”他抬头,盯着苏潼青,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。

“嗯。”苏潼青点点头。

“哪学来的?”

“自己想的。”

苏文才沉默了,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。过了好半天,他才吐出一口气,摇摇头,语气复杂:“你这脑子,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。”

他拿起毛笔,蘸了点墨,在图纸上圈了几个地方:“你看这里,犁底太短,耕地的时候稳不住;还有这犁箭的位置,太高了,调节深浅不方便。比例都得改。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赵老四肯定不会做吧?”

苏潼青苦笑着点头。

“我在县城认识个陈木匠,五十多岁了,是县里有名的巧匠,专做精细的农具和木器。走,我带你去找他,他肯定能看懂。”
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两人就揣着改好的图纸,往县城赶。

县城离村子有十几里路,等他们走到陈木匠的铺子时,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。陈木匠的铺子不大,门口挂着个“精工细作”的木牌,院子里堆着各式木料,刨子、凿子的声音叮叮当当,不绝于耳。

陈木匠正在作坊里打磨一个木斗,头发胡子都白了大半,手指却依旧灵巧。听明来意,他接过图纸,戴上老花镜,坐在门槛上,仔仔细细地研究起来。

苏潼青和苏文才站在一旁,大气都不敢出。

过了约莫半个时辰,陈木匠摘下眼镜,把图纸往桌上一拍,说了两个字:“能做。”

苏潼青心里的石头,瞬间落了地。

“不过,”陈木匠话锋一转,“这东西是新样式,我得边做边试,木料得选最好的枣木,工期也长。”

“陈师傅,工钱要多少?”苏潼青赶紧问。

陈木匠伸出三根手指:“三两银子。”

“嘶——”

苏潼青倒吸一口凉气,差点没站稳。他身上卖铁剩下的银子,总共也就一两出头,连零头都不够。

苏文才也皱起了眉,刚想开口还价,陈木匠却摆了摆手,看了看苏潼青那副窘迫的模样,心里大概也有数了。

“这样吧,”陈木匠沉吟片刻,道,“你先付一两定钱。我给你做,做成了,你再把剩下的二两补上。要是做不成,这一两定钱,我分文不少退给你。”

这话,已经是仁至义尽了。

苏潼青咬了咬牙,从怀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钱袋,倒出里面所有的银子,数了数,刚好一两一钱。他把一两银子推给陈木匠,剩下的一钱,紧紧攥在手里。

这一下,他算是倾家荡产了。

王氏要是知道,怕是要心疼得掉眼泪。

可苏潼青看着陈木匠收下银子,心里却异常坚定。他知道,这笔钱必须花。

这张图纸,不只是一把犁,更是他苏潼青在这个时代立足的底气。只要曲辕犁能做出来,他家的两亩地就能多打粮食,能让家里人不再饿肚子,能让娘和弟妹穿上新衣裳。

至于推广出去……

他甩了甩头,把这些遥远的念头压在心底。

路要一步一步走,事要一件一件做。

先把这把犁,做出来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