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时,下霜了。
薄薄一层白,盖在干裂的河床上,盖在三具剥光的尸体上,也盖在蜷缩着睡觉的人身上。陈破是冻醒的,睁开眼,天是青灰色,还没全亮。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手第一时间摸到刀柄——凉的,但摸着踏实。
他起身,走到河边。其实没有水,只有干得发白的卵石,一道很宽的、曾经是河道的痕迹。他蹲下,捡了块石头,刮开表面一层薄土,底下还是干的,再往下挖几寸,土色深了点,但摸上去依旧没有湿意。
没水。
他直起身,看向河床延伸的方向。西南。那边地势更低,也许,只是也许,能有渗水的地缝,或者背阴处没化完的残雪。
“都起。”他声音不高,在清晨的空气里很清晰。
人们窸窸窣窣地动。狗儿揉着眼睛坐起来,看到陈破,立刻爬到他身边。老杨头咳嗽着,把身上那件从兵痞身上剥下来的破袄裹紧。赵三已经醒了,正在检查那匹瘸马的腿——昨晚就发现有一匹马腿不对劲,走路有点拖。
“收拾东西,走。”陈破说。他没解释去哪,也没必要解释。
马背上的东西被重新捆好,主要是几个水囊(昨晚喝掉一些,还剩一半不到)、那点可怜的干粮、兵痞身上剥下来的几件厚实点的衣裳。陈破把那把腰刀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,手里提着马鞭。
“赵三,你牵两匹好马走前面,隔二十步。老杨头,你看好那匹瘸的,尽量让它走。其他人跟上,别掉队。”
队伍动起来,沿着干涸的河床,向西南走。卵石很硌脚,尤其那些裹着破布或光着脚的人,走得很慢,很痛苦。但没人停下。停下,就是死,这个道理不用再说。
陈破走在队伍中间,眼晴没闲着。他看两边的土崖,看前方的河道拐弯,看地上有没有野兽的脚印,看崖壁有没有渗水的痕迹。偶尔蹲下,抓把土在手里搓搓,闻闻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太阳完全出来了,明晃晃的,但没有温度。那匹瘸马越来越慢,喘气声像破风箱。老杨头使劲拉它,它只是哀鸣,不肯再走。
陈破走过去,看了看马腿。肿了,烫手。是旧伤,昨天抢马时可能就被打伤了,勉强走到现在,不行了。
“杀了。”陈破说。
老杨头手抖了一下。赵三也看过来。马肉,能吃好几天。但马也是脚力,是驮东西的。
“就这杀。”陈破拔出腰刀,“放血,接住。皮剥完整,肉剔干净,骨头别扔。”
赵三舔了舔嘴唇,眼里有了光。他拔出从兵痞身上得的短刀,招呼两个人过来帮忙。
陈破没看杀马。他走到前面一个稍高的土坎上,往西南望。河道在前方拐了个大弯,弯那边,地势似乎更开阔些,隐约能看到一片低矮的、颜色发暗的影子,像是灌木。
他记下方向,走回来时,马已经断了气。血接在破铜盆里,暗红浓稠。赵三几个正在笨拙地剥皮,皮剥得破破烂烂,但总比没有强。肉被切成一条条,不多,毕竟是匹饿瘦了的瘸马。
“就在这休整半天。”陈破说,“生两堆火,一堆烤干肉条,一堆烧点热水。血也煮了,分着喝。”
火很快生起来。马肉条串在树枝上,架在火上烤,冒出焦糊的肉味,让所有人喉咙都在动。血混着一点马鞍袋里找出的粗盐,在破铜盆里煮,腥气很重,但没人嫌弃。
陈破也分到一条烤得半生不熟的马肉,和一小碗滚烫的血汤。他慢慢吃着,喝着,目光扫过众人。二十二个人,围坐在两堆火旁,埋头啃着手里那点肉,吸溜着血汤。脸上有了点活气,眼睛也亮了些。
食物,永远是最直接的药。
吃完,陈破让狗儿把烤好的肉条用马皮包好,捆紧。剩下的马骨砸碎,骨髓刮出来,和碎肉、一点盐一起,又熬了一锅浓汤,每人又分了小半碗。马皮摊开,用石头压住晾晒。
“老杨头,赵三,”陈破叫过两人,“你们带五个人,在附近找找,看有没有能吃的草根、虫子,或者能装水的东西。别走远,以能看到火堆烟为限。一个时辰,必须回来。”
两人应了,点人去了。
“狗儿,你带两个人,去多捡柴,要干的,耐烧的。”
狗儿用力点头,跑了。
陈破自己带着剩下的人,在河床拐弯处的高坎上,用石头和枯枝,搭了个简陋的瞭望哨。他站在上面,能看清来路,也能望见西南方向那片灌木的影子。
一个时辰后,人陆续回来。老杨头找到几丛沙棘,上面有些干瘪发黑的小果子,摘了一小兜。赵三在一个背阴的石缝里,发现了一窝冬眠的蜥蜴,不大,但也是肉。狗儿捡的柴最多,堆起一个小垛。
陈破把沙棘果分下去,一人几颗,酸涩得人咧嘴,但能嚼出点汁水。蜥蜴剥了皮,在火上烤得焦脆,每人分到小半条。
“收拾,继续走。”看看日头偏西,陈破下令。晾着的马皮半干,卷起来捆好。剩下的柴挑最干的带上。队伍再次出发。
这次有了马肉打底,又休整了半天,走得快了些。傍晚时,他们终于走到了那片灌木丛。
不是想象中绿洲。只是一片沿着干涸古河道生长的、低矮的沙棘和红柳丛,蒙着厚厚的尘土,半死不活。但陈破蹲下,挖开灌木根部的土,往下挖了一尺多,指尖触到一丝潮气。
他继续挖,用手,用木棍。其他人围过来,屏息看着。挖到快两尺深,土色明显变深,捏在手里能成团,虽然还谈不上湿润,但和上面完全干透的浮土已是天壤之别。
“就这儿。”陈破说,“今晚在这过夜。挖坑,往下挖,看能不能渗出水。”
人们立刻动起来,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——手、木棍、石片——在几处灌木最密的根部周围挖坑。陈破没动手,他提着刀,走到这片灌木带的边缘,四下打量。
这里地形不错。背靠一片缓坡,前方是开阔的干河道,两侧有土梁。如果有人来,很远就能看见。灌木丛虽然稀疏,但能提供一定遮蔽和燃料。
“头儿!”狗儿的声音带着惊喜,“出水了!慢,但真的有水!”
陈破走过去。狗儿挖的那个坑最深,此时坑底中央,一小汪浑浊的泥水正在极其缓慢地积聚,大约半盏茶的功夫,才能聚起一口的量。
是渗水。地下水位很低,但毕竟有。
“好。”陈破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,稍稍松了一线。他安排人轮流守夜,又让赵三带人在营地周围用石头和荆棘做了简单的警戒圈。
天黑透后,营地中央生起一堆旺火。人们围着火,就着那点珍贵的渗水,小口啃着烤马肉。没有人说话,但气氛和昨天完全不同。昨天是等死,今天,好像能看见明天了。
陈破坐在火边,慢慢嚼着肉,看着跳跃的火苗。他怀里,那块黑面饼还剩下最后一点,硬得像石头。他没拿出来。
他在想明天,想更远的事。这点水不够,这点肉也不够。这片灌木丛藏不住太久,必须找到更稳妥的地方。人还是太少,也太弱。
但至少,今晚有火,有水,有遮拦。
狗儿靠在他身边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半条没吃完的蜥蜴尾巴。陈破把他手里的东西拿掉,给他盖了片破马皮。
夜风吹过灌木丛,沙沙地响,像无数细小的脚在爬。
陈破按着刀柄,闭上了眼。他没睡实,耳朵一直听着风声,听着火声,听着这片死寂荒野上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动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