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,陈破就醒了。
他坐起身,耳朵先动。风穿过谷口乱石堆的呜呜声,火堆余烬偶尔的噼啪声,还有周围人沉浊的呼吸。他慢慢活动冻得发僵的手指,按了按怀里——那两块硬石头还在,硌着胸口,冰凉。
他起身,走到谷地中央。借着将明未明的天光,仔细看这片地方。昨晚仓促,只能看个大概。现在看,谷地像一只歪斜的葫芦。入口窄,乱石多,是个天然的口子。里面大约几十亩地,平坦,但布满大大小小的碎石和干枯的草墩。北面山壁最高,也最陡。东西两侧坡度稍缓,但攀爬起来也不容易。南面是他们进来的谷口。
他走到昨晚狗儿挖出湿泥的洼地。蹲下,用手扒开表层的干土。下面土色深,捏一把,能感到一点潮意。他继续往下挖,用手,用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。挖到小臂深,指尖触到的不再是干沙,而是粘稠的、能捏出形状的湿泥。凑近了闻,是土腥味,但没有腐臭。
他站起身,走到右侧山壁下那道干沟。白天看得清楚些,沟是雨季山洪冲出来的,不深,但很长,一直延伸到山壁拐角后面。他顺着沟走,一直走到被几块崩落的大石挡住去路。石头缝里,果然有湿滑的深色苔藓。他趴下,脸贴近石缝,深吸一口气——一股阴凉的、带着水汽的风,极其微弱,但确实存在。石缝最深处,隐约能看到一点反光,是水,但够不着。
有水源,至少是稳定的渗水。这就够了。
他走回营地中央,火堆旁的人陆续醒了。狗儿揉着眼睛过来,老杨头在咳嗽,赵三已经提着刀在谷口附近转悠了。
“都过来。”陈破说。
人们围拢过来,二十一张脸,在晨光里灰扑扑的,但眼睛都看着他。
“这地方,暂时能呆。”陈破开门见山,“但有几件事要做。不做,呆不住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。
“第一,水。洼地下面有湿泥,能渗水。今天要挖坑,挖深,挖大,用石头砌内壁,存水。赵三,你带五个人,专干这个。工具不够,用手,用木棍,用石片。今天太阳落山前,我要看到至少能存三桶水的坑。”
赵三点头,舔了下嘴唇:“头儿,三桶……不够喝几天。”
“先挖。存一点是一点。”陈破说,“山壁石缝里也有水,但少,难取。那是备用的。”
“第二,吃的。”陈破继续说,“马肉省着吃,还能顶两天。谷里这些沙棘、红柳,果子干了,但或许有根能吃。老杨头,你带四个人,在谷里仔细找,所有能下肚的,草根、虫子、鼠洞,都别放过。但记住,不认识的不碰,颜色艳的不碰。先拿回来。”
老杨头应了。
“第三,住和守。”陈破看向其他人,“谷口要堵,不能让人随便进来。用石头,用砍下来的荆棘,把口子弄得更窄,更难走。里面清理出几块平整地方,晚上睡觉用。狗儿,你带剩下的人干这个。再去捡柴,要多的,干的。”
狗儿挺了挺瘦小的胸脯:“是,头儿!”
“我自己,”陈破最后说,“去周围看看。看看这地方到底多大,有没有别的出入口,附近有没有人迹。日落前回来。”
他解下腰间一个水囊,递给狗儿:“水省着用。我去的那边如果有水,会带回来。”
分派完毕,人群散开,各自忙碌。陈破紧了紧腰带,将腰刀挂好,手里提着那根马鞭,朝谷地深处走去。他没走谷口,而是沿着西侧山壁,找了一处相对平缓的坡,手脚并用爬了上去。
站在坡顶,视野开阔。谷地比他想的略大,葫芦底部向山坳里又延伸了一段,被更高的山崖挡住,看不清尽头。他极目四望,四周是连绵的、光秃秃的黄土山梁,不见人烟,不见绿意,只有一片死寂的灰黄。他们所在的谷地,在这片荒原里,像大地不经意间皱起的一道褶子,隐蔽,不起眼。
很好。
他顺着山脊走了一段,仔细查看地形。谷地只有南面一个主要入口,但东西两侧山脊有几处较低矮的豁口,虽然陡,但并非不能攀爬。他记下位置,盘算着以后需要设岗哨。
走到葫芦底部的高崖下,他停住了。崖壁是沉积岩,一层一层,像千层饼。在离地约一人高的岩层上,他看到了颜色——暗红色,铁锈一样的条带状纹路,嵌在灰黄的岩层里。不止一处,断续续,延伸了十几步长。
他心跳快了一拍。蹲下身,从崖壁下捡了块石头,用力砸向那暗红色岩层。砸了几下,崩下几块碎片。他捡起来,在手心里掂量。沉。颜色暗红,断面在阳光下有细微的晶体闪光。用手指甲用力刮,能刮下暗红色的粉末。
是氧化铁。含量可能不低。
他想起怀里的矿石。摸出来对比,颜色、质地,很接近。这里的矿脉,可能更大,更易开采。
他压抑住心头的激荡,仔细看了看周围。这里在谷地最深处,背阴,隐蔽。崖下有块不大的平地,碎石很多。是个合适的地方。如果……如果能弄到火,弄到合适的石头,也许能试试。
但现在不行。饭要一口口吃。
他把几块颜色最深的矿石碎片小心包好,和原来那两块放在一起。然后转身,开始往回走。回去的路上,他更加仔细地观察地面。在一处背风的岩缝下,他发现了风干的动物粪便,像羊粪,但更小,更干。有动物,就可能偶尔有猎物。他记下这个位置。
又在另一处坡底,发现了一片干枯的、一丛丛的硬草。他认得,这是“铁扫帚”,极其耐旱,秆子硬,烧火旺,而且……他扯下一根,搓掉枯叶,露出坚韧的纤维。也许以后有用。
回到营地时,日头已偏西。谷口被石头和砍下的荆棘堵小了一半,只留一条弯腰才能过的缝隙。里面清理出三块相对平整的地面,铺着干草。狗儿正带人将捡来的柴禾堆在背风的岩壁下,码得整整齐齐。
赵三那边,坑已经挖了齐腰深,约莫桌面大小。坑底是湿漉漉的泥,渗出速度很慢,但确实在渗。坑壁用扁平的石块粗略地贴了一层,防止塌陷。几个人满手满脸是泥,但干得卖力。
老杨头带人回来了,收获不多:一小把干瘪的沙棘果,几十条草根,还有从一个鼠洞里掏出来的、不到一捧的陈年草籽。但总比没有强。
陈破把自己带回来的几块暗红色矿石碎片给赵三和老杨头看了,没多说,只说是石头,沉,以后可能有用。两人看了看,没多问,收了起来。
天黑前,陈破召集所有人,在最大的火堆旁。
“水坑明天继续挖,挖更深。存下的水,省着用,只喝,不准浪费。”他说,“吃的,从今天起,定量。每人每天,一条肉干,一把草根或果子。重伤的,多分半条肉干。”
他停顿,看众人的反应。没有人反对,但眼神里的渴望是藏不住的。
“谷口要设岗,两人一班,一个时辰一换。发现任何动静,立刻报我。”他看向赵三,“赵三,你排班。今晚开始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从明天起,”陈破声音提高一点,“除了找吃的、挖水、守谷口的人,剩下的,要做事。老杨头,你年纪大,经的事多。你带着,把这谷里能用的石头,都归置归置,按大小、形状分开。扁平的可砌墙,长条的可做梁,有尖的可当楔子。”
老杨头愣了一下,点头。
“狗儿,你带几个人,去砍‘铁扫帚’,就是那种硬杆子的枯草。要杆子,不要叶。砍回来,剥出里面的纤维,搓成绳。越粗越好,越长越好。”
狗儿眼睛亮了,用力点头。
“我,”陈破最后说,“要去弄点别的东西。可能需要一两天。”
他不再解释。人们也没有问。火光照着一张张疲惫但不再完全绝望的脸。他们有了一个能挡风的地方,有了慢慢渗出的水,有了哪怕很少但固定的食物分配,还有了……要做的事。这让他们感觉自己还活着,不仅仅是等死。
陈破慢慢嚼着分到的那条硬肉干,就着一小口浑浊的渗水。味道很差,但他在想明天,想更远的事。
水,食物,安全,人力,工具,材料,火……还有铁。
路还很长。但至少,脚踩到地上了。
他看向谷地深处那片黑暗的崖壁。那里,暗红色的矿石在夜里沉默。
总有一天。他在心里说。
总有一天,要把那冰冷的石头,烧红,捶打,变成能握住、能杀敌、能活下去的——铁。
夜风紧了,吹得谷口荆棘簌簌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