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七年天是灰的,地是裂的。
陈破从一堆发硬的肠子里拔出自己的脚。那是旁边一个不知死了多久的人,腹腔空了,被掏得干干净净。他没吐,胃里早就没东西可吐。只是木然地往前走,脚上缠的破布磨穿了,露出流血的脚踝。
二十几个人跟在他后面,深一脚浅一脚,像一群正在缓慢融化的蜡像。没人说话,说话要力气,力气是要省着用来喘气的。
狗儿走在最前头,那孩子十岁,瘦得眼睛大得像两个窟窿。他忽然停住,直勾勾盯着官道旁的土沟。陈破顺着看过去——几具新鲜的尸体,衣裳被扒了,肉被剔得很干净,骨头上留着新鲜的刀痕。
“走。”陈破说,声音像两块石头在磨。
狗儿没动,喉结上下滚了滚。陈破知道他在想什么。昨天夜里,队伍里少了两个人,天亮时在二里外发现两具骨头,啃得很干净。
“走!”陈破提高声音,拽了狗儿一把。
马蹄声就在这时传来。
三匹瘦马,三个穿号衣的兵痞,从官道拐弯处晃过来。为首的脸上有道疤,马鞭在手里晃着。他们眼睛扫过这群人,像屠夫看牲口。
“站住!”疤脸兵勒住马,唾沫星子飞溅,“哪个村的?路引呢?”
没人应声。路引?早就换了半碗观音土吃了。
疤脸兵嗤笑一声,马鞭指向陈破:“问你呢,哑巴?”
陈破慢慢抬起头。他看着那兵,看着那匹喘气的瘦马,看着马上挂的水囊和干粮袋。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:那匹马,够二十几个人吃三天。
“军爷,”陈破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我们是逃荒的,没路引。”
“逃荒?”疤脸兵旁边一个歪嘴的笑了,“逃荒的跑官道上干什么?我看你们像流贼!”
最后一个字还没落,陈破动了。
他不是扑向兵,是扑向马。手里攥着块昨天捡的、边缘锋利的石片,狠狠扎进马前腿的关节缝里!
马惨嘶,人立而起!疤脸兵猝不及防,被甩下马背,重重摔在干硬的地上。
一切都发生在两个呼吸间。
陈破已经扑到他身上,石片朝着脖子动脉的位置,用尽全身力气一划!温热的血喷出来,溅了他一脸。
另外两个兵痞愣了一瞬,随即拔刀。但人群动了——不是冲向他们,是冲向那两匹马,冲向马背上的水囊和干粮袋。饥饿的人看见食物,眼睛会红,会不要命。
陈破没管身后的混乱。他从疤脸兵还在抽搐的手里夺过腰刀,反手一刀捅进第二个冲来的兵痞肚子,横着一拉。肠子流出来,那人低头看了看,似乎没明白发生了什么,才缓缓跪下。
第三个兵痞想跑,被老杨头从后面一石头砸在后脑,扑倒在地。人群涌上去,等散开时,只剩下一滩分不清形状的东西。
寂静。只有三匹马在不安地刨地,还有二十几个人的粗重喘息。
陈破抹了把脸上的血,热的,腥的。他弯腰,从疤脸兵怀里摸出火镰、几文铜钱、一小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饼。又解下马背上的水囊,晃了晃,还有大半袋。
“收拾。”他说,声音很稳。
人们默默地动起来。剥下兵痞身上还算完整的衣裳,解下他们的腰带,把三匹马牵到一起。狗儿抱着两个干粮袋,手在发抖。
陈破走到人群中间,把干粮袋放在地上,又放下水囊。所有人眼睛都盯着那些东西,喉咙滚动。
“饼,掰开,每人一口。”陈破说,拔出腰刀,插在干粮袋旁边的地上,“水,每人两口。谁多拿,谁抢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“我杀谁。”
没人说话。只有风声呜咽。
陈破蹲下,开始掰那块硬饼。很小心,尽量掰得均匀。分到每个人手里,都是一小块,指甲盖大。分到水,都是对着囊口小心地抿两下。
他自己也分到一份。饼放进嘴里,用唾液慢慢含软,一点点咽下去。粗糙的麸皮刮着喉咙,但胃里终于有了点实在的东西。
吃完,他站起来,按着腰刀。
“从今天起,”他说,“想活的,听我的。有三条规矩:缴获归公,统一分;令行禁止,违者死;不奸淫,不滥杀,不吃人。”
他目光落在狗儿身上,又移开。
“能做到,有我一口吃的,就有你们一口。做不到——”
他拔出插在地上的刀。刀刃还带着血,在昏黄的天光下,暗红。
“现在滚,或者留下。”
人群沉默。老杨头第一个走过来,站在陈破身后。接着是赵三,那个刚才抢刀最凶的汉子。然后一个,两个……最后连狗儿也踉跄着走过来。
二十二个人,站在陈破身后,像一片破烂的旗。
陈破收刀入鞘,看向西南方。那边天更低,云更厚。
“走。”他说,牵过一匹马的缰绳。
队伍动起来,离开官道,离开三具正在变冷的尸体,走向荒野深处。
天快黑时,他们找到一条干涸的河床,在背风处歇下。陈破让人生了堆小火,只够取暖。他坐在火边,慢慢擦着那把抢来的腰刀。
刀很旧,刃口有崩缺,但毕竟是铁,是刀。
狗儿挨着他坐下,小声问:“破哥,咱们去哪?”
陈破看着跳跃的火苗,很久才说:“找活路。”
“能找到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破收起刀,“找不到,就死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狗儿不说话了,蜷缩着靠在他腿边,很快睡着。
陈破没睡。他听着风声,听着同伴的鼾声,手一直按在刀柄上。
怀里,那块从疤脸兵身上摸出的黑面饼还剩一半。他掰下一小块,放进嘴里,慢慢嚼。
活下去。先活下去。
然后——
他看向黑暗深处,那里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手里有刀,身后有人,肚子里有食。
这就够了。至少今晚够了。
火苗噼啪一声,炸起几点火星,又暗下去。
夜还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