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魔道的内卷

林尘本来想走。

但周堂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,死活不撒手。

“林公子,留步!再聊两句!”

林尘低头看看自己被拽住的袖子,又抬头看看周堂主那张圆滚滚的脸。

那脸上写满了“求你了”三个大字。

林尘叹了口气,坐回石凳上。

周堂主赶紧给他倒茶,双手捧着递过来,态度殷勤得像个店小二。

林尘接过茶杯,抿了一口。

周堂主坐在他对面,搓着手,欲言又止。

林尘看着他:“想说什么就说。”

周堂主深吸一口气,终于开口了。

“林公子,”他说,“刚才你说的那些话,我想了一路。”

林尘:“嗯。”

周堂主:“你说得对,我手下那帮人,确实该换一批了。但是……”

他顿了顿,表情变得纠结起来。

“但是,换人这事儿,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难啊。”

林尘没说话,等他继续。

周堂主端起茶杯,喝了一大口,然后开始倒苦水。

“林公子,你是不知道,我们魔道最近在搞什么‘绩效考核’。”

林尘愣了一下:“绩效考核?”

周堂主点头:“对,绩效考核。每个堂口,每个月要完成多少任务,完不成的,堂主扣俸禄,连续三个月完不成的,撤职查办。”

林尘听着,忽然觉得有点耳熟。

这不就是前世的KPI吗?

周堂主继续说:“任务分好几项,有招人的,有收保护费的,有打探情报的,还有执行任务的。每一项都有指标,指标完不成,就扣分。分扣多了,就完蛋。”

他说着,眼圈又红了。

“林公子,你知道我上个月怎么过的吗?我上个月,天天被手下的人追着要任务!他们不是为了完成任务,是为了抢功!谁完成了任务,谁就有奖励!谁完不成,谁就要被骂!”

林尘听着,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——

一群魔修,穿着黑衣服,袖口绣着黑云,手里拿着小本本,追着周堂主要任务。周堂主在前面跑,他们在后面追,边追边喊“堂主给我个任务”“堂主这个任务让我来”“堂主你别跑”……

林尘差点笑出声。

他忍住笑,问:“那你手下的人,现在是什么情况?”

周堂主叹了口气,开始掰着手指头数。

“张三和李四,本来是一对搭档,配合了十几年。上个月为了抢一个任务,翻脸了。张三说任务是他先发现的,李四说是他先报的,俩人在堂口大打出手,打坏了三张桌子两把椅子,现在还冷战呢。”

林尘点点头。

周堂主继续数:“王五和赵六,本来关系不错。上个月王五举报赵六任务造假,赵六被扣了分,现在俩人见面就互相吐口水。”

林尘又点点头。

周堂主继续说:“还有钱七和孙八,本来是一个师父带出来的师兄弟。上个月为了争一个‘优秀魔修’的名额,钱七在孙八的饭里下了泻药,孙八拉了一整天,错过了任务。钱七拿了名额,孙八气得差点叛出魔道。”

林尘忍不住问:“叛出魔道?叛去哪儿?”

周堂主苦笑:“他说要去正道当卧底。”

林尘沉默了。

他觉得这个孙八,思路挺清奇。

周堂主说完,往桌上一趴,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。

“林公子,你说我该怎么办?我手下那帮人,现在天天互相盯着,互相举报,互相拆台。我这个堂主,整天不是在劝架,就是在去劝架的路上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林尘,眼神里带着一丝绝望。

“再这样下去,不等上面撤我的职,我自己就先疯了。”

林尘看着他,忽然有点同情。

这胖堂主,确实挺惨的。

白泽趴在林尘肩上,小声说:“儿子,他好像真的挺难。”

林尘没说话,脑子里开始转。

他想起前世的一些事。

前世他在修真界混了三百年,见过各种各样的组织。有正道的,有魔道的,有散修联盟的,还有各种小门派小帮会。

他发现一个规律——

凡是搞“绩效考核”的组织,最后都会变成这样。

因为人这种东西,一旦有了竞争,就没了合作。一旦有了比较,就没了信任。一旦有了奖励,就没了良心。

正道好歹还要点脸,表面功夫做做。魔道是连脸都不要,直接开撕。

所以魔道的内卷,比正道严重多了。

林尘看着周堂主那张绝望的脸,忽然有了主意。

“周堂主,”他说,“我有个办法,你要不要听听?”

周堂主猛地抬起头,眼睛亮了。

“什么办法?林公子快说!”

林尘清了清嗓子,开始忽悠。

“你这个问题的根源,在于手下的人互相盯着对方,怕对方抢功,怕对方举报。对不对?”

周堂主连连点头:“对对对!”

林尘继续说:“那你就让他们互相盯着好了。”

周堂主愣住了:“什么意思?”

林尘说:“你搞一个内部举报机制。”

周堂主眨眨眼:“内部举报?”

林尘点头:“对。公开宣布,从现在开始,任何人都可以举报别人的违规行为。举报一经查实,被举报的人扣分,举报的人加分。加分多的,月末有额外奖励。”

周堂主听着,眼睛慢慢亮了。

林尘继续说:“你不用担心他们不举报。他们肯定会举报。因为不举报,别人就会举报你。你举报别人,自己就能加分。谁不举报谁吃亏。”

周堂主听得入神,嘴里喃喃道:“让他们互相举报……我当裁判……”

林尘点点头:“对,你当裁判。谁举报,你就查谁。查实了,奖励举报人。查不实,举报人自己扣分。”

周堂主眼睛更亮了。

林尘看着他,嘴角微微勾起。

“这样一来,他们就没空盯着你了。他们都会去盯着别人。你今天被张三举报,明天被李四举报,后天被王五举报——但他们举报的不是你,是他们彼此。”

周堂主一拍大腿。

“妙啊!”

他站起来,在亭子里走来走去,嘴里念念有词。

“让他们互相举报……他们就没空盯着我了……他们互相咬……我在旁边看热闹……”

他停下脚步,看着林尘,眼神里满是崇拜。

“林公子,你这办法太妙了!我怎么就没想到呢!”

林尘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一脸高深莫测。

周堂主又走了两圈,忽然想起什么,扭头问林尘。

“林公子,这办法是你自己想出来的?”

林尘想了想,说:“算是吧。”

其实是前世他在某个宗门里见过的。那个宗门的长老为了对付手下人的内斗,就用了这招。结果手下人果然不斗了,都去举报别人了。后来那个宗门的人际关系,变得特别复杂,谁都不敢信谁。

但这话不能跟周堂主说。

周堂主回到石凳上坐下,看着林尘,眼神里带着感激。

“林公子,你真是我的贵人!”

他朝胡堂主招招手。

胡堂主一直站在旁边,听着两人的对话,表情复杂。

见堂主招手,他走过来。

周堂主说:“拿五百两银子来。”

胡堂主愣了一下,但还是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,数了五张,递过来。

周堂主接过银票,双手捧着,递给林尘。

“林公子,小小心意,不成敬意。权当是……咨询费。”

林尘看着那叠银票,又看看周堂主诚恳的眼神,伸手接了过来。

“那我就收下了。”

周堂主笑得更开心了。

他站起来,朝林尘拱了拱手。

“林公子,今日一谈,受益匪浅。以后有机会,一定要来青云堂做客,让我好好招待你!”

林尘站起来回礼:“周堂主客气了。”

周堂主又说了几句客气话,然后带着胡堂主和那几个手下,浩浩荡荡地走了。

走出老远,还能听见他的笑声。

“哈哈哈!让他们互相举报!我看他们还有空盯着我!”

亭子里安静下来。

林尘坐回石凳上,把那叠银票收进怀里。

白泽从他肩上跳下来,蹲在桌上,看着他。

“儿子,”它说,“你这招是不是太损了?”

林尘眨眨眼:“损什么?”

白泽说:“你让他们互相举报,以后那个堂口的人,肯定谁都不信谁了。见了面都得防着,说话都得留神。这不得乱成一锅粥?”

林尘想了想,点点头。

“可能会吧。”

白泽看着他:“那你还出这主意?”

林尘笑了笑:“不出这主意,他怎么办?继续被手下人盯着,天天当夹心饼干?”

白泽愣了愣,没说话。

林尘继续说:“他那堂口,已经乱成一锅粥了。手下人互相拆台,互相举报,本来就谁都不信谁。我这招,只是把他们的注意力从我身上转移开。”

白泽眨眨眼:“转移到哪儿?”

林尘:“转移到他们彼此身上。”

白泽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不是更乱了?”

林尘笑了:“乱就乱呗。反正乱的又不是我。”

白泽翻了个白眼。

“儿子,你就是想看热闹。”

林尘伸手揉了揉它的小脑袋。

“走吧,赶路。”

白泽跳回他肩上。

一人一兽走出亭子,继续往前走。

阳光照在官道上,暖暖的。

走了没几步,白泽忽然问:“儿子,你说那个周堂主,回去之后会怎么样?”

林尘想了想,说:“可能会按我说的做吧。”

白泽:“然后呢?”

林尘:“然后他手下那帮人就开始互相举报。今天你举报我,明天我举报你。举报来举报去,谁都不敢轻举妄动。周堂主就能喘口气了。”

白泽:“再然后呢?”

林尘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再然后……等他们举报累了,发现这样下去谁都讨不了好,就会开始合作了。”

白泽眨眨眼:“会吗?”

林尘笑了:“会的。人都是这样。不撞南墙不回头。等他们撞了南墙,就知道疼了。”

白泽想了想,点点头。

“有道理。”

它趴在林尘肩上,看着路边的田野,忽然又问:“儿子,你这脑子,到底是怎么长的?”

林尘愣了一下:“什么怎么长的?”

白泽说:“就是你这些主意,都是从哪儿来的?”

林尘沉默了一秒。

他总不能说,是从前世三百年的人生经验里来的。

他想了想,说:“看书看的。”

白泽眨眨眼:“看什么书?”

林尘:“《人心是怎么想的》。”

白泽愣了愣,然后说:“还有这种书?”

林尘一本正经地点头:“有。你没看过?”

白泽摇摇头:“没看过。白泽的传承记忆里没有这本书。”

林尘忍着笑,说:“那你以后有机会看看。”

白泽认真地点点头。

一人一兽继续往前走。

身后,十里亭渐渐远了。

阳光洒在官道上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林尘摸了摸怀里的银票,心情不错。

五百两,够花一阵子了。

他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摸出那个小瓷瓶,看了看。

白泽探头:“干嘛?”

林尘:“刚才忘了问周堂主,要不要来一颗。”

白泽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

“儿子,你是真损。”

林尘把小瓷瓶塞回怀里。

“走吧,赶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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