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三日之期

叶清雪在巫墨房中昏迷了整整一夜。那淡青色的安神烟缕缭绕不散,勉强压制着她体内那股阴寒刺骨的煞气。林风和韩立在巫墨示意下,各自回房,但这一夜,谁也没能安睡。

林风盘坐榻上,手中紧握着那枚黑色铁片。铁片传来惯常的冰凉触感,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。清灵液…赵元洪的威逼,叶清雪突如其来的煞气反噬,巫墨看似巧合的点出…这一切交织在一起,透着一股精心编排般的诡异。是巧合吗?还是背后有只看不见的手,在推动着事态的发展?

巫墨此人,越发深不可测。他能布置出压制煞气的简易阵法,能一眼看出叶清雪症结所在,所需之物偏偏又是清灵液…他对废丹处的事,对刘一手,甚至对他们,究竟了解多少?是敌是友?

至于叶清雪…林风脑海中浮现出她那双空洞而孤寂的眼睛,以及昨夜煞气爆发时,那连杂草都能瞬间夺去生机的可怕寒意。她身上背负的秘密,恐怕比她表现出来的,更加沉重和危险。

窗外天色渐亮,林风吐出一口浊气。无论背后有多少算计,眼下最紧迫的,是叶清雪的伤势,以及…三日后刘一手要交给赵元洪的清灵液。

清晨,林风来到废丹处理处。刘一手已经在院子里,佝偻着背,对着一堆颜色灰白、散发着淡淡苦涩清气的废丹残渣,仔细地分拣着。这是处理“清蕴丹”废渣的标志性气味。

看到林风,刘一手头也没抬,沙哑道:“来了?今天,看我怎么做。仔细看,能记住多少,是你的造化。”

林风精神一振,知道这是刘一手要展示他那“从废渣中提取清灵液”的本事了。他不敢怠慢,屏息凝神,凑到近前。

刘一手的动作异常缓慢,甚至有些僵硬,但每一步都精准无比。他先用一柄薄如蝉翼的玉刀,小心翼翼地从那些灰白色的残渣中,剥离出几缕颜色略深、质地如同凝固油脂般的胶状物。这过程需要极佳的目力和稳定的手法,稍有不慎,就可能破坏胶状物的结构,或者沾染上旁边毒性更强的部分。

接着,他将这几缕胶状物放入一个特制的、只有巴掌大小、通体漆黑的陶钵中。陶钵内壁刻满了细密的符文。刘一手将陶钵置于化尘炉侧方一个不起眼的小火口上,那火口的火焰不是寻常的地火红色,而是一种极为黯淡、近乎透明的淡青色。

“这是‘文心火’,取自地脉极深处一缕将熄未熄的余火,温度极低,却最能温养和提纯一些脆弱的药性精华。”刘一手难得地解释了一句,声音依旧干涩。

淡青色的火舌轻轻舔舐着黑色陶钵。刘一手双手虚按在陶钵两侧,干枯的手指以一种极轻微的幅度颤抖着,将自身微弱的灵力注入陶钵的符文中。随着灵力注入,陶钵内壁的符文次第亮起微光,钵内那几缕胶状物开始缓缓融化,散发出更为浓郁的苦涩清气,但清气之中,渐渐分离出一丝极其微弱、却令人精神一振的纯净气息。

这过程缓慢得令人心焦,而且对灵力的控制要求苛刻到了极致。刘一手额头上很快渗出了豆大的汗珠,顺着他深刻的皱纹滑落,但他眼神专注,双手稳如磐石。林风看得目不转睛,努力记住每一个细节,尤其是刘一手灵力注入的节奏、火候的细微调整、以及陶钵上符文亮起的顺序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陶钵内的胶状物最终化为一小滩浑浊的灰白色液体,而在液体最中心,悬浮着大约米粒大小、一滴晶莹剔透、宛如清晨露珠般的液滴,散发出纯净清凉的气息。

这便是清灵液!虽然只有微不足道的一滴,但确确实实是从废弃的、药性混杂的残渣中提取而出!

刘一手如释重负,迅速用一个特制的玉瓶将那滴清灵液收取,然后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般,踉跄后退两步,扶住了旁边的棚柱,大口喘息,脸色灰败。显然,这次提取对他消耗极大。

“看…看明白了?”他喘息着问林风。

林风心中震撼,用力点头,又缓缓摇头:“手法、步骤记住了六七成,但其中关窍…尤其灵力控制与符文配合的时机,弟子愚钝,难以把握。”

刘一手扯了扯嘴角,似乎想笑,却只发出“嗬嗬”的喘息声:“能记住手法,已属难得。关窍…那是用无数次失败,甚至…半条命换来的经验。没有相应的灵力控制法门和对药性的精深理解,模仿不来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手中的玉瓶,那滴清灵液在其中微微晃动,折射出纯净的光泽,“三天,十滴…嘿,赵元洪,真是看得起我老头子。”

林风默然。看刘一手这副模样,提取一滴已如此艰难,三日十滴,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除非…

“您…有存货?”林风试探着问。

刘一手浑浊的眼睛瞥了他一眼,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,只是将玉瓶小心收起,淡淡道:“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。去干活吧。记住,今天你看到的一切,烂在肚子里。”

林风应了一声,心中却疑云更甚。刘一手没有否认,那很可能是有存货的。但这存货,是他多年积攒的保命本钱,还是…另有用处?比如,压制某种反噬,或者…交易?

他想起巫墨提到的,清灵液可暂时缓解叶清雪的煞气反噬。难道刘一手私藏清灵液,是为了这个?但他们与叶清雪相识不过月余,刘一手为何要为她做到如此地步?还是说,这其中另有隐情?

一整天,林风都有些心不在焉。韩立从矿石场回来,也带来了坏消息:周通那伙人又在矿石场那边给他们使绊子,克扣了他们的贡献点,还扬言废丹处的好日子快到头了。

傍晚下工,两人回到小院。巫墨的房门紧闭,叶清雪似乎仍未醒来,或者说,巫墨没让她出来。院子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。

“林兄,这么下去不是办法。”韩立压低声音,脸上惯常的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,“赵元洪那边是头饿狼,周通是条鬣狗,刘老头自身难保。叶师妹那情况你也看到了,巫墨那小子神秘兮兮…咱们这小小的丙字二十七号院,都快成火药桶了。得想想退路。”

“退路?”林风看向他,“哪里是退路?离开青云宗?以我们这点微末修为,出了宗门,只怕死得更快。”

“那也不能坐以待毙!”韩立咬了咬牙,“我打听过了,一个月后,外门会有一场针对杂役弟子的‘小比’,前三十名有机会获得一次听筑基师叔讲道的机会,还能得到一笔贡献点奖励,甚至有可能被外门执事看中。这是咱们目前能抓住的、最快的上升通道。但前提是,咱们得在这一个月里,保住自己,还得想办法提升点实力!”

林风目光微凝。外门小比,他也有所耳闻,那是杂役弟子鱼跃龙门的少数机会之一,竞争极为激烈。以他们现在的实力,尤其是他自己这“废灵根”,想要挤进前三十,无异于痴人说梦。但韩立说得对,这至少是个目标,是个需要拼一把的方向。

“实力…如何提升?”林风问。资源,是他们最大的短板。

韩立眼中闪过一丝狠色:“刘老头那里!他肯定有存货,不止清灵液!咱们帮他干活,担风险,总不能一点好处没有。趁他现在被赵元洪逼着,咱们或许能…讨要点实用的东西,比如,有助于快速提升灵力,或者增强实战能力的‘药散’!我知道这有点趁人之危,但…”

林风沉默了。他知道韩立说得是现实。修行路上,有时候就是要争,要抢,要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。但他们与刘一手,目前至少还维持着表面的师徒情分和同盟关系,这样做…

“再看看。”林风最终道,“等叶师妹情况稳定,看看刘执事那边…如何应对赵元洪。”

韩立也知道急不来,点了点头,又忧虑地看了一眼巫墨的房门:“叶师妹这情况…唉,真是祸不单行。对了,你说巫墨那小子,到底什么来头?他昨晚露的那一手,可不简单。还有,他怎么知道清灵液能缓解叶师妹的状况?太巧了!”

这也是林风心中的疑虑。巫墨的出现,就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,正将他们所有人都卷入其中。是夜,月黑风高。

林风正尝试按照白天观察刘一手法门的方式,引导体内那微薄的灵力,虽然收效甚微,但那种对灵力更精细的操控感,让他隐隐觉得,这或许才是混沌灵根正确的修炼方向——不是广纳海吸,而是精细入微地掌控每一丝入体的灵气。

忽然,他怀中那枚黑色铁片,毫无征兆地轻轻震动了一下,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渴望情绪传来,指向的方向…赫然是废丹处理处!

林风一惊,猛地睁开眼。铁片从未有过如此主动的“指示”。他犹豫片刻,披上外衣,悄无声息地溜出院子,借着夜色掩护,朝着废丹处理处潜去。

夜间的废丹处理处,比白日更加阴森。堆积如山的残渣在月光下投出怪诞的阴影,空气中残留的混合气味也更加浓郁。林风小心翼翼,避开了几处可能有简易预警禁制的地方,接近了刘一手居住的那间低矮棚屋。

棚屋里亮着昏黄的灯光,窗户纸上映出刘一手佝偻的身影,似乎正在忙碌。但铁片传来的渴望,并非指向棚屋,而是指向棚屋后方,一个被乱石和废弃材料半掩着的、极其隐蔽的角落。

林风心中疑惑,但还是按捺住铁片的指引,悄悄摸了过去。拨开乱石和几块腐朽的木板,后面竟是一个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狭窄洞口,里面黑黝黝的,散发着更浓烈的、陈年丹毒和腐朽药材混合的刺鼻气味,其中,似乎还夹杂着一丝…极其微弱的、与清灵液类似的纯净气息?

难道这里就是刘一手藏匿“存货”的地方?

林风正犹豫是否要进入,忽然,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他来时的方向传来!有人来了!而且不止一个!

他心头一跳,立刻屏住呼吸,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石壁阴影里,同时下意识地握紧了怀中的黑色铁片。铁片传来一丝冰凉的安抚之意,似乎连他自身的气息都被掩盖得更加微弱。

脚步声渐近,是两个人,正朝着刘一手的棚屋走去。月光下,林风隐约看清了来人的轮廓——走在前面,趾高气昂的,正是赵元洪!而他身后跟着的,赫然是白天还在矿石场耀武扬威的周通!

他们怎么提前来了?不是说好三日之后吗?!

林风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