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煞气初现

那张得自藏书楼的废弃丹方,成了林风心底最深的秘密。他不敢向任何人透露,包括韩立。丹方上那些扭曲的符文、剧毒的药材、以及“混沌为引”、“五行逆乱模拟”的字眼,如同毒蛇,盘踞在他意识深处,既带来一种致命的诱惑,又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。

他将丹方小心藏好,甚至不敢经常取出观看,生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。但丹方的内容,尤其是那种试图利用“混沌”特性来强行调和极端药性的思路,却在他研习刘一手所授的废丹处理技巧时,不断在脑海中浮现、印证、碰撞。

刘一手的方法,本质上也是在“废物”中寻找“可用”,在“混乱”中建立“秩序”,只不过更加谨慎、零敲碎打,如同在悬崖边缘捡拾散落的珠子。而那张丹方,则更像是一次疯狂而决绝的、试图从悬崖底部直接炼制出珍宝的失败尝试。两者思路迥异,却又在某些底层逻辑上隐隐相通。

林风学得更刻苦了。他不再仅仅满足于辨认和分离,开始尝试在刘一手的框架下,加入自己的一些细微观察和调整。比如,在处理两种属性冲突剧烈、极易引发毒烟或小型爆炸的废渣混合物时,他会尝试按照丹方中某个不起眼的注解提示,先引入一点点第三种看似无关、属性平和的残渣作为“缓冲”,再行分离。虽然十次有七八次效果不彰甚至适得其反,但偶尔一两次,分离过程确实会变得稍微平稳一点点,获得的可用材料也多出那么一丝。

这种细微到几乎无人察觉的进步,只有林风自己知道。刘一手看在眼里,浑浊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,却从未点破,只是在教授时,会不经意地多提点几句关于药性冲突与调和的基础原理,内容艰深了些,似乎超出了普通杂役所需。

韩立也察觉到了林风的变化,只当他是开窍了,学得更快,还打趣道:“林兄,你这脑子,不去炼丹可惜了。等咱们攒够贡献点,搞点正经炼丹的玉简看看,说不定你真能成个炼丹师,到时候可别忘了拉兄弟一把!”

林风只是摇头不语。炼丹?那对他这个“废灵根”来说太过遥远。他更在意的是如何利用手头有限的资源——废丹残渣、刘一手的经验、那张危险的丹方,还有怀中神秘的黑色铁片——来为自己趟出一条能继续走下去的路。

巫墨依旧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,除了那次带他们进藏书楼,与他们的交集并不多。他像一滴融入水中的墨,安静地存在着。叶清雪也还是老样子,沉默、孤僻,身上带着灵兽谷特有的土腥气,偶尔夜深人静时,林风能听到从她房内传来极其轻微、仿佛强忍痛苦的闷哼,但次日她依旧苍白着脸准时出门,仿佛无事发生。林风和韩立问过两次,她都摇头不语,眼神空洞。

平静之下,暗流涌动。执法堂周通一系的人,虽然暂时没再明目张胆地来废丹处理处找麻烦,但小动作不断。有时是他们分拣好的材料在运送途中“意外”倾洒,有时是派发的工具突然损坏,贡献点的核算也时常被找理由克扣一点。刘一手对此冷眼旁观,只是叮嘱林风二人更加小心,尤其是处理那些不稳定的高危废渣时,要反复检查工具和环境。

这天,轮到林风独自当值,韩立被临时抽调去协助搬运一批新到的矿石。下午时分,废丹处理处来了一个不速之客。

那是一个穿着内门弟子月白道袍的青年,约莫二十出头,面容俊朗,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鸷之色。他并未驾驭飞剑,而是步行而来,但周身隐隐波动的灵力,显示他至少有炼气七八层的修为。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点头哈腰的灰衣执役,正是之前跟在周通身后的两人。

刘一手看到此人,一直佝偻的腰背似乎更弯了一些,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而逝,随即被更深的木然掩盖。他沙哑地开口:“赵公子今日怎有闲暇,来这污秽之地?”

那赵姓内门弟子,名叫赵元洪,其叔父乃是内门炼丹堂的一位执事,颇有实权。他嫌恶地用一方丝帕掩了掩口鼻,目光扫过堆满废渣、气味刺鼻的院子,最后落在林风身上,打量了一眼,又转向刘一手,皮笑肉不笑:“刘老,怎么说你也是炼丹堂出去的老人,我叔父常念着你。听说最近废丹处不太平,有些宵小觊觎,叔父让我来看看,顺便…取点东西。”

刘一手面无表情:“老朽此处只有废渣,不知赵公子要取何物?”

赵元洪轻笑一声,也不绕弯子:“明人不说暗话。刘老,你那一手从废丹里‘提炼’点好东西的本事,藏了这么多年,也该拿出来,为宗门做点贡献了。我叔父正在炼制一炉‘合气丹’,缺几味辅药,年份要求不高,但需药性纯和。听说你能从废弃的‘清蕴丹’残渣里,提取出近乎纯净的‘清灵液’?我也不多要,十滴便可。”

清灵液?林风心中一动。那是“清蕴丹”主药之一“清心三叶草”的精华萃取,有清心明神、调和药性的作用,炼制难度不低。从废丹残渣里提取?这几乎是天方夜谭,废丹中的药力早已混杂变性。但看赵元洪言之凿凿的样子…

刘一手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赵公子说笑了。清灵液何等纯净,岂能从这污秽废渣中提取?老朽若有这本事,何至于在此蹉跎三十年。公子怕是听了些以讹传讹的谣言。”

赵元洪脸色一沉:“刘一手,别给脸不要脸。周通那废物奈何不了你,不代表我也拿你没办法。今日这清灵液,你给也得给,不给也得给!否则…”他阴冷的目光扫过林风,“你这新收的小徒弟,恐怕就没那么走运了。废丹处危险重重,出点‘意外’,再正常不过,是吧?”

赤裸裸的威胁!林风心中一凛,握紧了手中的分拣铁钳。这赵元洪,比周通更直接,也更狠辣。

刘一手佝偻的身影在院中废弃物的映衬下,显得格外苍老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那双布满灼痕和老茧的手,良久,才沙哑地叹了口气:“…罢了。既然赵公子执意要,老朽…尽力一试。不过,清蕴丹废渣难得,前些日子处理了一批,眼下存货不多,提炼也需时间。请赵公子三日后再来。”

赵元洪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,仿佛早就料到如此:“早这么说不就结了?刘老果然是识时务的。那就三日,我亲自来取。若是没有,或者品质不佳…哼!”他冷笑一声,不再多言,带着两个跟班,扬长而去。

直到赵元洪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,院中的压抑气氛才略微缓解。林风看向刘一手,只见这老人缓缓直起身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那浑浊的眼睛里,沉淀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和疲倦。

“你都听到了?”刘一手声音干涩。

林风点头。

“害怕吗?”

林风想了想,摇头:“怕无用。”

刘一手看了他一眼,扯了扯嘴角,似乎想笑,却只形成一个古怪的表情:“三天…清灵液…嘿。”他转身,步履蹒跚地走向他那间低矮的棚屋,“今天下工吧。回去告诉你那同伴,这几天,眼睛放亮点。”

林风回到丙字二十七号院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他将废丹处发生的事告诉了韩立。韩立听完,脸色也变得凝重:“赵元洪…我知道他,炼丹堂赵执事的侄子,在内门也是出了名的纨绔,仗着他叔父的势,没少干巧取豪夺的事。他盯上刘老头的东西了,这下麻烦大了。刘老头真能搞出清灵液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林风摇头,“但他答应了。”

“答应了就是有办法,或者…有存货。”韩立摸着下巴,“但这东西一给出去,就等于露了底。以后只怕是麻烦不断。刘老头这是被逼到墙角了。”

两人正低声商议,院门被推开,叶清雪回来了。她今日似乎格外疲惫,脚步有些虚浮,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,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。她看也没看林风和韩立,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。

就在她伸手推门的刹那,异变陡生!

她身体猛地一晃,似乎再也支撑不住,软软地向后倒去。林风眼疾手快,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她。入手之处,一片冰凉,而且…一种极其阴寒、锐利的气息,正从她体内不受控制地丝丝缕缕散发出来!

这股气息与寻常灵力或丹毒截然不同,充满了一种令人神魂都感到刺痛的不祥与死寂。院中那几株顽强的杂草,在被这股气息扫过的瞬间,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生机,变得枯黄!距离稍近的林风,更是感到一股寒意直透骨髓,仿佛连思维都要被冻结。

是煞气!而且绝非普通煞气!

韩立也吓了一跳,下意识后退半步,惊呼:“叶师妹!”

叶清雪双目紧闭,眉头紧蹙,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,身体在林风臂弯中微微颤抖,那股阴寒的煞气时强时弱,极不稳定。

“她…她这是怎么了?”韩立有些手足无措。

林风也心中骇然,但他强行镇定下来,想起刘一手曾提过,有些特殊体质或修炼了偏门功法的人,可能会在虚弱或失控时,引动体内积郁的负面气息。叶清雪这状况,显然非同小可。

就在这时,旁边一直紧闭的房门,“吱呀”一声打开了。

巫墨站在门口,面色依旧苍白,神情却异常平静。他目光落在叶清雪身上,又扫过她周身那肉眼几乎看不见、却能清晰感知到的扭曲阴寒气息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随即被惯常的疏离掩盖。

“她体内气息反噬,需立刻隔绝逸散的煞气,否则会侵蚀自身根基,也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。”巫墨声音清冷,语气却不容置疑,“将她扶进我屋里。我屋中布有简单的静心安神阵法,可暂作压制。”

林风看向巫墨,又看了看怀中痛苦颤抖的叶清雪,咬了咬牙,对韩立道:“帮忙!”

两人合力,将几乎失去意识的叶清雪扶进了巫墨的房间。一踏入房门,果然感觉空气为之一清,一种温和宁定的气息弥漫,虽然微弱,却有效地将叶清雪身上散发的阴寒煞气约束在一定范围内,不再外泄。

巫墨的屋子极其简洁,一床一桌一椅,桌上除了文房四宝,还摆着一个不起眼的、刻画着简单纹路的陶制香炉,炉中正升起一缕极淡的青烟,那宁定气息似乎便来源于此。他将林风和韩立让到一旁,自己走到床边,伸出手指,隔空虚点在叶清雪眉心、胸口、丹田几处,指尖有极其微弱的、带着淡金色光晕的灵力流转,形成几个简易的符文,没入叶清雪体内。

叶清雪颤抖的身体渐渐平复了一些,紧蹙的眉头也略微松开,只是脸色依旧惨白,昏迷不醒。周身那股阴寒煞气虽然仍在,却不再狂暴外溢,而是被约束在她体表三寸之内,缓缓流转。

做完这一切,巫墨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几分。他收回手,看向林风和韩立,平静道:“暂时稳住了。但治标不治本。她体内…积郁甚深,此次只是意外引动。需对症的安抚或疏导之物,否则迟早再次爆发,且一次比一次猛烈。”

“对症之物?是什么?”林风急忙问道。

巫墨看了他一眼,缓缓吐出两个字:“清灵液,或者…效果类似、但更为温和的‘净魂花露’、‘月华髓’等。此类灵物,有净化稳定神魂、抚平暴戾气息之效。不过…”他顿了顿,“皆非杂役弟子可得之物。清灵液,即便在内门,也价值不菲。”

清灵液!

林风瞳孔骤缩。刚刚赵元洪逼迫刘一手索要的,正是此物!而叶清雪的突然发作,竟也需要此物来缓解?

这是巧合,还是…

他看向床上昏迷的叶清雪,又看向神色平静、却仿佛洞悉一切的巫墨,最后想到刘一手那佝偻而沉默的背影,以及三日后必将到来的赵元洪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