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对峙

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,废丹处理处笼罩在一种近乎凝固的黑暗与寂静中,只有风吹过废弃材料堆发出的呜咽声响。林风将自己缩在冰冷的石壁阴影里,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,心脏却因为赵元洪和周通的突然出现而狂跳不止。

他们怎么会提前两天深夜前来?是信不过刘一手,还是…另有图谋?

赵元洪和周通显然没料到这偏僻污秽之地,除了刘一手还有别人。两人径直走到棚屋前,周通上前,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那扇破旧的木门,语气带着刻意装出的恭敬,却难掩其下的倨傲:“刘执事,赵师兄来访,还请开门一见。”

棚屋内的昏黄灯光晃动了一下,片刻后,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刘一手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手中还拿着一柄分拣用的小铁钩,脸上依旧是那副木然的表情,只是浑浊的眼睛在看清门外的赵元洪和周通时,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

“赵公子,周执事,深夜到此,不知有何贵干?三日之期,似乎未到。”刘一手声音沙哑,带着惯常的疲惫。

赵元洪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用一方丝帕掩着口鼻,嫌恶地扫视了一圈周围堆积如山的废渣,最后目光才落在刘一手身上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:“刘老,何必明知故问?三天十滴清灵液,以你如今的状态,怕是连一滴都难以凑齐吧?我今夜前来,是想给你指条明路。”

刘一手沉默地看着他,手中铁钩握紧了些。

“交出你提炼清灵液的法门,还有你这些年私藏下来的所有存货。”赵元洪向前逼近一步,炼气八层的威压隐隐放出,虽不强横,却足以让只有炼气六层且状态不佳的刘一手感到压力,“我赵元洪可以保证,不仅之前的恩怨一笔勾销,还能在炼丹堂给你谋个清闲的差事,让你安度晚年。如何?”

果然是冲着法门和存货来的!而且这架势,根本不容刘一手拒绝。周通在一旁,眼神闪烁,显然早已投靠了赵元洪,之前的种种刁难,恐怕也是奉了这位内门师兄之命。

林风躲在暗处,手心渗出冷汗。交出法门和存货,刘一手或许能暂时保命,但失去最大依仗后,恐怕也活不了多久。而且,以赵元洪的为人,事后翻脸不认账的可能性极大。

刘一手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灼痕的手,良久,才发出一声干涩的轻笑:“赵公子打的好算盘。可惜,老朽这法门,乃是在这废丹毒海中,用无数次失败和半条命换来的,与老朽这残躯性命相连。交出去,老朽离死也就不远了。至于存货…”他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直视赵元洪,“更是老朽保命的根本。赵公子觉得,老朽会交吗?”

“冥顽不灵!”赵元洪脸色一沉,阴鸷之色更浓,“刘一手,别给脸不要脸!你以为凭借这点废丹毒渣,还能像吓退周通那样吓退我?我叔父乃是炼丹堂执事,想要无声无息处理掉你这把老骨头,易如反掌!最后问你一次,交,还是不交?”

气氛骤然紧绷,空气中弥漫着杀机。周通已经悄悄挪动脚步,堵住了刘一手一侧的退路。

刘一手缓缓挺直了佝偻的脊背,虽然依旧苍老,却像一株历经风霜的老松,透出一股决绝的坚毅。他手中那柄不起眼的铁钩,似乎泛起了一层极淡的乌光:“老朽在此三十载,早将生死置之度外。赵公子若想强取,尽管试试。只是这废丹处积攒数十年的丹毒秽气一旦失控爆发…不知赵公子,可有把握全身而退?你身后的周执事,又是否愿意陪你一起冒险?”

同样的威胁,对象换成了实力更强的赵元洪,但威力犹在。赵元洪脸色变幻,显然也对这污秽之地的潜在危险有所忌惮。强行动手,刘一手很可能狗急跳墙,引动丹毒,后果难料。

“哼,虚张声势!”赵元洪冷哼一声,却并未立刻动手,眼中寒光闪烁,似乎在权衡利弊。他自然不想在这污秽之地与一个不要命的老头子同归于尽,但就此退走,又心有不甘。

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,异变突生!

“嗤——”

一声轻微却尖锐的破空声,骤然从赵元洪身后的阴影中响起!一道细如牛毛、几乎融入夜色的淡金色毫光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直射赵元洪后心!

赵元洪毕竟是炼气八层,反应极快,在破空声响起的瞬间,身上月白道袍猛然亮起一层淡青色的光罩——是自动激发的护身法器!同时他腰身一拧,向侧方急闪!

“噗!”

淡金色毫光击在淡青光罩上,光罩剧烈波动,颜色瞬间黯淡大半,竟被直接洞穿!毫光余势不减,擦着赵元洪的肋部掠过,带起一溜血花,将他衣衫划破一道口子!

“谁?!”赵元洪又惊又怒,厉声喝道,瞬间祭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银色盾牌,护在身前,神识疯狂扫向四周。

周通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,慌忙后退,祭出自己的法器——一把鬼头刀,警惕地看向袭击来处。

然而,那片阴影空空如也,袭击者仿佛从未存在过。只有夜风吹过,卷起几片枯叶。

刘一手也愣住了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,随即变得更为幽深。

“藏头露尾的鼠辈!给我滚出来!”赵元洪脸色铁青,肋部的伤口虽不深,却火辣辣地疼,更让他感到耻辱的是,竟然有人敢在青云宗内偷袭他!而且这攻击诡异凌厉,若非他有护身法器,刚才那一下恐怕就要重伤。

无人回应。废丹处理处恢复了死寂,只有赵元洪粗重的喘息声。

“赵师兄,此地诡异,不宜久留!”周通有些胆怯了,刚才那袭击太过突兀和犀利,他自忖若是冲着自己来,未必能躲开。

赵元洪眼神阴狠地扫过刘一手,又扫过周围黑黢黢的废渣堆和阴影,心中惊疑不定。刚才那袭击,角度刁钻,时机精准,绝非刘一手这老朽能做出来的。难道这老东西还有同伙?或者,这废丹处还藏着别的什么?

他吃了个暗亏,又摸不清袭击者的底细和意图,继续逼迫刘一手风险大增。

“刘一手,算你狠!”赵元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“今夜之事,我记下了!三日之后,我再来取清灵液!十滴,一滴都不能少!否则,我保证你会后悔来到这世上!我们走!”

说罢,他狠狠瞪了刘一手一眼,又警惕地扫视四周,这才捂着肋部,带着惊魂未定的周通,迅速离开了废丹处理处,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
直到确认两人真的走远了,废丹处理处才重新被寂静笼罩。刘一手依旧站在原地,手中的铁钩乌光缓缓敛去。他望着赵元洪消失的方向,又转向刚才袭击发出的阴影处,眉头紧锁,似乎在思索什么。

躲藏在石壁后的林风,早已惊出一身冷汗。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袭击,他也看得分明!那淡金色毫光…他总觉得有些眼熟,似乎与那夜在巫墨房中,他指尖流转的淡金色光晕有几分相似?难道是巫墨?

这个念头让他心中剧震。巫墨竟然有如此实力?能隔着这么远,发出如此凌厉诡异的攻击,并且一击即退,毫无痕迹?他深夜来此,是为了帮刘一手解围?还是…另有所图?

林风不敢久留,趁着刘一手还在沉思,他小心翼翼地从藏身之处退了出来,沿着来时的路,悄无声息地返回丙字二十七号院。

回到自己房中,关好门,林风的心依旧怦怦直跳。今夜所见,信息量太大。赵元洪的提前逼宫,神秘人的凌厉袭击,刘一手的决绝…还有自己怀中铁片对那隐藏洞口的指引…
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黑色铁片,铁片已经恢复了平静,不再传来渴望的情绪。但它指引的那个洞口,里面到底藏着什么?刘一手的存货?还是别的秘密?

还有叶清雪…她的煞气反噬需要清灵液,而赵元洪逼迫刘一手索要的也是清灵液…巫墨又恰到好处地点明这一点,并在今夜可能出手袭击了赵元洪…

这一切,真的只是巧合吗?

林风感觉,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越来越复杂的网中,每个人似乎都藏着秘密,每件事背后都似乎有隐情。而他,一个五行废灵根的底层杂役,又该如何在这漩涡中自保,甚至…找到那一线生机?

他盘膝坐下,却无法入定。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夜的一幕幕,尤其是那道淡金色的毫光。如果真是巫墨…他究竟是谁?为何要帮他们?或者说,他在图谋什么?

窗外,夜色更加深沉。丙字二十七号院内,除了林风,还有三人同样未眠。

巫墨的房间,他正对着一盆清水,水面映照着他苍白平静的脸。他指尖,一缕极淡的金芒缓缓消散。他轻声自语:“…打草惊蛇,未必是坏事。只是,这潭水,比预想的还要浑些…”

叶清雪的房间,她依旧昏迷,但周身那阴寒的煞气,在巫墨留下的阵法压制下,似乎稍稍平复了一丝,只是眉头依旧紧蹙,仿佛在梦魇中挣扎。

韩立的房间,他正对着一小堆从各处淘换来的、乱七八糟的材料和几本破书,眉头紧锁,似乎在计算着什么,嘴里喃喃:“…不够,远远不够…得想办法,在麻烦找上门之前,弄到点真正能用的东西…”

夜色,在四人各怀心思的寂静中,缓缓流淌。距离赵元洪约定的三日之期,还有两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