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云村瘴气散尽第五日,晨雾未散,青云宗飞撵已落在村头老槐下。
周衍一身月白道袍,躬身行礼,语气恭敬又利落:“二位小友当日临危不惧,沈延更是心思通透、根骨上佳。我已禀明师长,特来邀你们入青云宗外门修行,护溪云村平安。”
村民哗然欢呼,村老攥着拐杖连声催促。沈延一眼看向被妇人抱着的囡囡,小丫头红着眼,怯生生递来一朵小野花:“沈延哥哥,你们要走了吗……这个给你。”
沈延心头一暖,蹲身接过花,轻轻揉了揉她的头:“哥哥会回来的。”程莽也重重点头应下。三日后,两人辞别哭红双眼的乡邻,踏上青云路。
千阶山门入云,殿宇隐于青松,灵气缭绕,剑气清远。周衍领二人到外门执事处登记,分发素袍、心法与木剑——沈延、程莽,自此正式成为青云宗外门弟子。
初入仙门的日子紧凑又充实。天不亮便起身吐纳练气,白日学法术、辨灵草,傍晚在剑坪挥剑不止。程莽力气大,汗流浃背也不肯歇;沈延悟性高、学得快,不过半月便顺利引气入体,成了同期第一人。
每当课上讲到锁妖阵、阵眼生门,沈延便会猛地想起溪云村那一日。漫天瘴气里,那位素衣郎中轻描淡写几句话,便点破众人未察的疏漏;清冽药香压过腥臭,他抬手三针,便破了漫天毒雾。沈延年纪尚小,只牢牢记得:那位先生极强,懂阵法、通医术,一抬手,救了全村。
他把囡囡送的小花细心晒干做成书签,夹在练气手册里。每次翻开闻到花香,便想起那个清瘦身影,只盼早日学有所成,能亲口道一声谢。
百里外深山竹林,旧宅藏于草木间。苏沐背着旧药箱推门而入,左腿微跛,步履轻缓,眉宇间却压着十余年不散的沉郁。溪云村那阵,终究掀翻了他深埋的过往。
他将药箱搁在石桌上,闭眼一瞬。眼前浮现的全是青云旧景:春日剑坪暖阳,夏夜练功烛火,秋日满山红叶,冬日师长递来的温茶。年少时的他,是宗门最受期待的弟子,精阵法、通药理,意气风发,一身干净明亮。
直到那一场大战。为镇压巨妖,他强行提功,以身为阵,终封妖患。可他也遭妖力反噬,丹田筋脉尽毁,内力紊乱崩散,再不能如从前修行。
此后,他不告而别,无声远离。望着满目疮痍的世间,听着无休止的杀伐,他彻底倦了——倦了仙门使命,倦了纷争不休,倦了一身修为沦为筹码。
本就偏爱药草清宁,他便借着重伤,隐入山野,做了十余年不问世事的郎中。无恨无怨,只有一场无声的告别,与心底绵长的思念。
“唔——”苏沐骤然低哼,抬手死死按住太阳穴,指节泛白,冷汗瞬间浸透额发。他的伤从不止于跛足,丹田碎裂、经脉紊乱,心绪稍动便头痛欲裂、刺痛钻心,全靠草药强撑。
他靠在石椅上喘息,面色苍白,只剩一片沉寂,脑海里翻涌的,依旧是青云那段干净温暖的岁月。许久,剧痛渐退。他服下一枚青绿色丹药,清浅药气缓缓抚平体内翻涌。苏沐抬眼,望向青云山方向。
云雾茫茫,那是他年少归处,却再也不是他的前路。老宅清冷,竹风飒飒,药香袅袅。他念着旧景,念着故人,却从未想过回头。余生,只守一院药草,安安静静,不问前尘,不问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