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风卷着浓黑瘴气轰然砸落,腥臭气浪劈面撞来,众人脚下一虚,踉跄着接连后退。宗门弟子仓促挥剑格挡,金光剑气撞上去的刹那,竟被瘴气蚀得滋滋冒烟,寸寸崩碎成光点。
沈延一把将囡囡和孩童死死护在身后,掌心攥紧短刀,指节泛白,冷汗顺着刀柄往下渗。后背黏腻的阴冷还没散尽,可目光一锁那道直面瘴妖的清瘦身影,腿上竟半分退意都生不出来——他莫名信这个人,信那缕压过腥瘴的清浅药香,是这绝境里唯一的光。
程莽攥柴刀的手青筋暴起,指节僵得发白,方才见沈延遇袭的后怕还堵在胸口,此刻见那弱郎中不退反进,惊敬撞得心口发颤,暗叹这看似风一吹就倒的郎中,骨头比宗门道士还硬上三分。
清瘦郎中垂眸立在原地,半步未退,只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蜷,指腹反复摩挲着袖中银针针尾,眼底无半分惧色,只剩深不见底的沉静。瘴气裹挟着恶风扑到三尺开外,他才缓缓抬眼,暮色里,左眉尾那道浅疤被金光一映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狂妄!”为首弟子嗤笑出声,语气桀骜,眼底满是不屑,只当他是不知死活的凡夫俗子,“区区银针也敢挡瘴气本体,简直自寻死路!”
话音未落,郎中手腕骤然轻抖,三枚细如牛毛的银针破空而出,快得只剩一道银芒,精准钉进瘴气最浓的核心!那是青芷门独有的灵针,针身凝着萤火般的淡青药光,针一入瘴,狂暴翻涌的妖雾竟猛地僵住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溃散。瘴妖发出撕心裂肺的凄厉哀嚎,身形骤然缩成一团,疯了似的往后狂退。
沈延悬在嗓子眼的心轰然落地,后背的阴冷被药香冲得一干二净。他低头看了眼怀中安安稳稳的囡囡,再抬眼时,眼底的敬佩几乎要溢出来。程莽看得目瞪口呆,柴刀差点从手里滑出去,村民的哭喊声戛然而止,惶恐里猛地翻出滚烫的希冀。
“是……青芷门的清瘴灵针?”为首弟子周衍脸色骤变,失声脱口,先前的自傲碎得渣都不剩,只剩震骇,“在下不知阁下是青芷门高人,方才多有冒犯,还望先生海涵!”
青芷门隐匿江南芷溪,专研药针清瘴,门人低调少涉世,虽非顶尖大宗,可一手独步玄门的针术,让各大宗门都敬三分,寻常修士连门人都难遇。
听见“青芷门”三字,郎中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,垂着的眼睫轻轻一颤,这抹笑意藏在纷乱里,轻得像风,唯有他自己知晓。
他没应声,弯腰打开旧药箱,指尖抚过磨得发亮的箱沿,动作轻缓却无半分停顿,仿佛周衍的赔罪只是耳边风。拔开青瓷瓶塞,清冽独特的药香瞬间漫开,不浓不烈,却能直穿瘴气。淡绿药粉随风飘向村民,精准落在孩童脸上青黑如蛇的纹路之上——黑气遇药即散,孩子们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,微弱的呼吸渐渐平稳。囡囡怯生生抬眼望着郎中,黑眸里漾着细碎的光。
“多谢先生出手相救!”沈延快步上前拱手,语气恳切滚烫,“溪云村百姓蒙先生大恩,还未请教先生来历!诸位道长奉命除瘴,反倒让村民陷险,实在……”
周衍满脸愧疚,猛地躬身行礼,态度恭敬得彻底:“晚辈周衍,青云宗弟子!此番奉师命来除瘴,不料术浅堪阵疏漏,险些酿成大祸,全靠先生出手,大恩没齿难忘!”
“青云宗”三字砸落的刹那,方才还淡定无波的郎中,背对着众人的身形极微地一僵,肩头药箱轻晃半寸,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绷紧,指腹无意识蹭着袖角。眼底那片从容沉静里,猝不及防掠开一丝冷意,快得像石子沉潭,只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,便被他强行压下,转瞬归为平静。
这细微到极致的异动,混在晚风、唏嘘与孩童轻咳里,无人察觉。唯有沈延目光敏锐,隐约觉出先生周身气息顿了一瞬,可抓不住头绪,只当是连日忧心生出的错觉。
周衍毫无察觉,依旧躬身求教:“先生一眼勘破阵法纰漏,又精通清瘴针术,还请指点迷津,晚辈定谨遵教诲!”
郎中缓缓抬眼,目光扫过阵中摇摇欲坠的锁妖阵,声音清润无波,像随口提点:“此瘴妖聚孩童戾气而生,锁妖阵缺二生门、少一阴眼,强行催金光绞杀,反引戾气反噬,伤村中地气。竹林西侧三丈,埋两块聚瘴石,是瘴气根源。先毁石,再补阵,最后收妖,方可根除。”
他指尖稳稳指向竹林西侧,仿佛一切早已了然。唯有他自己清楚,青云宗的锁妖阵路数,他刻在骨里——那是年少时,在青云宗剑坪上,跟着长辈反复推演、布阵、破阵,闭着眼都能找准阵眼的功法。
周衍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耳根烧得发烫,暗恨自己连宗门基础阵法都看走眼,丢尽师门脸面,厉声下令:“随我去西侧毁聚瘴石!”两名弟子执剑跟上,剑光落处,两声脆响伴着碎石崩裂,阵中浓黑瘴气瞬间弱了大半,翻涌势头戛然而止。
瘴妖失了根基,嘶嚎愈发虚弱,缩成一团墨影,再无遮天蔽日的凶威。郎中指尖再取两根银针,手腕轻甩,银针如流星赶月直飞阵中,精准钉入瘴妖两侧核心气脉,封死它最后一丝戾气。
妖雾轰然溃散,只剩一缕微弱黑气蜷缩在地,瑟瑟发抖。青云宗弟子趁机补全阵眼,锁妖阵金光重新亮起,凝实如壁,将黑气牢牢困住,半分戾气都不再外泄。
阵前乱象终定,清冽药香漫遍溪云村,驱散最后一丝腥瘴,抚平所有人的惶恐。村民脸上渐有血色,低低的欢呼与庆幸此起彼伏。
周衍再次上前躬身,态度愈发恭敬:“多谢先生指点!晚辈回山必禀明师门,择日亲自登门道谢!”他依旧笃定眼前人是青芷门高人,言语间满是敬服。
郎中淡淡颔首,未发一言,转身收拾药箱,将散落的银针一根根细细擦拭,归进针囊,动作轻柔依旧,只是那微跛的左脚,每一步都踩得极稳,像在强行压着心底翻涌的暗潮。
沈延望着他的动作,疑虑更重,联想起方才“青云宗”三字出口时先生的异动,心头笃定:这位青芷门先生,定与青云宗有牵扯。程莽凑到沈延身侧,压着声音惊叹:“沈延,真是青芷门的高人!难怪针术这么厉害,青云宗的道士都得敬他三分!”
沈延没应声,目光死死黏在郎中身上。见他背起药箱要往村口老槐树走,村老拄着拐杖颤巍巍上前,哽咽挽留:“恩公留步!百姓无以为报,备了薄酒粗茶,求恩公歇息片刻!还请恩公赐下姓名,让村民记挂恩情,日日焚香祈福!”
郎中脚步顿住,背对着众人,晚风掀起衣摆,拂过微跛的左腿。清浅的声音随风飘来,淡得像烟,一触即散:“山野郎中,不值一提。”
话音落,他不再停留,左腿微跛,一步步沉稳走入暮色,清瘦身影渐渐隐进老槐树的浓荫里,彻底没了踪迹。只余下一缕清冽药香,混着一丝无人能辨的、属于青云宗旧剑仙的冷意,缠在溪云村的晚风中,绕着锁妖阵的金光,久久不散。
周衍望着那片浓荫,满是敬佩感慨:“青芷门果然名不虚传,高人隐于山野,不求名利,令人心折。”
沈延却依旧盯着老槐树的阴影,指尖似还留着淡浅药香,心底的安定里,加深了对变得更强维护弱者的执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