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云宗外门剑坪,朝阳刚撕开晨雾,金辉泼洒在整片青石坪上。
剑光交错,破空声此起彼伏,少年弟子们的呼吸粗重却稳,每一次挥剑都带着破茧成蝶的狠劲。
沈延立在人群前端,握木剑的手稳如磐石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一招清风拂柳骤然扫出,淡白灵气顺着经脉涌至腕间,凝在剑端,刹那扫得阶前草叶狂飞乱舞。剑式轻灵飘逸,落点却沉稳如钉,没有半分多余晃动。入宗不过三日,他早已褪去乡野少年的青涩拘谨,引气入体之后修为一日千里,阵法悟性、炼气速度、基础剑招,样样都在外门弟子里拔尖,连负责指点的执事都数次点头,私下断言,此子必入内门,前途不可限量。
“沈延!先歇口气!”程莽扛着木剑大步流星冲过来,胸膛剧烈起伏,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浸湿领口。他掌心磨出的厚茧被汗泡得发软,每握一次剑都带着刺痛,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,嗓门一吼,连晨雾都震散几分:“还有十日就是外门大比,前三直接进内门!你这本事,铁定稳了!我也得拼命往上冲,绝不能给溪云村丢脸,等回去,好好让囡囡他们瞧瞧,咱们不是白跑这一趟!”
一提“囡囡”二字,沈延收剑的动作微微一顿。他下意识抬手,按在胸口处的练气手册上。书页间夹着那朵被细心晒干的小野花,薄薄一片,淡淡清香隔着布料若有若无地漫上来,一瞬间,囡囡红着眼眶递花的模样清晰地浮现在眼前。沈延唇角轻轻扬起,眼底多了一层柔软,可随即又被坚定覆盖,声音沉而清晰:“别急着争强,先把根基扎死。吐纳、剑式、心法,一样都不能松。只有真正进了内门,学到真本事,我们才能回去护住村子,护住他们。”
程莽重重一点头,咬牙道:“我懂!”两人只短暂停顿一瞬,连擦汗的功夫都不愿多浪费,转身再度投入晨练。
剑坪上的练剑声比往日更密、更急、更狠,一众外门弟子全都卯足了劲,空气里全是少年人的意气与不甘人后的火气。东侧那座青石比试台早已搭建完毕,在天光下泛着冷冽光泽,像一块试金石,静静等待着少年们放手一搏。
十日光阴,在日复一日的吐纳、练剑、诵经、辨草中飞速流逝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
外门大比当日。剑坪四周人头攒动,外门执事、巡视长老林立两侧,气氛肃杀紧绷,连风都仿佛静止。素袍弟子按序列队,人人屏息凝神,目光死死盯着中央比试台。沈延与程莽并肩站在队列之中,指尖无意识轻扣剑柄,指腹传来粗糙的木质感,心底却滚烫一片。
入仙门,求道法,护乡亲,证自身。所有的隐忍与苦练,都将在今日开花结果。他们眼底燃着火,只待一声令下,便向内门席位,全力冲刺。
他们谁也没有想到——就在他们为前程奋力一搏的同一刻,百里之外的溪云村,正在被血与火活活吞噬。
黑风岭的山匪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,扛着明晃晃的刀斧,踏碎一路尘土,蛮横地闯入溪云村。
为首的悍匪麻七,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劈到下颌,双目赤红,凶光毕露。
前些日子,他手下几个得力弟兄在山下寻衅,被沈延和程莽出手重伤,至今卧床不起。在他眼里,这是赤裸裸的挑衅,是踩在他脸上拉屎撒尿。
这口气,他咽不下。所以,他带着二十多名心腹匪众,直奔溪云村,要血债血偿。
此时的村民,多半在田间劳作,或是在家中忙活,毫无防备。见到一群凶神恶煞的持刀匪人闯入,整座村庄瞬间炸开,惊慌尖叫四起,老弱妇孺四散奔逃,可双腿,又怎么跑得过穷凶极恶的匪徒?一道道身影被拦下,一声声哭喊被刀光斩断。
“那两个打伤我兄弟的小兔崽子在哪?!给老子滚出来受死!”麻七一脚狠狠踹碎村头院门,木板炸裂飞溅,他粗壮的吼声震得整个村落都在发抖。
村老拄着拐杖,颤颤巍巍从人群里冲出来,用自己枯瘦的身躯挡在村民身前,白须颤抖,厉声喝问:“你们是何方狂徒!竟敢在村中肆意撒野!”
麻七啐掉一口唾沫,眼神阴狠如狼,二话不说,抬手一棍狠狠砸在村老胸口。老人惨叫一声,倒飞出去,重重摔在地上,口吐鲜血,爬都爬不起来。
“少跟老子废话!”麻七提着棍子,一步步逼近,“那两个小崽子打残我的人,今天,要么把人交出来,要么——你们全都给他们陪葬!”村民们吓得魂飞魄散,脸色惨白,哭着摇头:“不在了……他们早就被仙人选走,带去青云宗了!你找不到他们的!”
“青云宗?”麻七先是一愣,随即怒火冲天,整张脸扭曲狰狞。他千里迢迢赶过来复仇,居然扑了个空?那这一路的准备,那口气,往哪里撒?“人不在?”他狞笑起来,声音残忍刺骨,“那就拿你们抵命!”
“给我杀——!”一声令下,如同打开了地狱闸门。匪人们嘶吼着挥起刀斧,朝着手无寸铁的村民疯狂砍杀。哭喊声、惨叫声、求饶声、刀斧劈入骨肉的闷响、房屋倒塌的巨响,混杂在一起,刺耳到极致。鲜血喷溅在青石板路上,染红墙壁,浸透泥土,溅在草木花叶上。往日宁静祥和、炊烟袅袅的溪云村,在短短片刻之间,沦为人间炼狱。
灶房内,囡囡被阿婆死死护在怀里,缩在柴堆最深处。小身子抖得像秋风中即将凋零的枯叶,她死死捂住嘴,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,大大的眼睛里蓄满泪水,恐惧几乎要将她淹没。可匪人的脚步声,还是粗暴地踹开了灶房门。
阿婆疯了一般将囡囡往柴堆深处推,自己转身扑上去,用苍老瘦弱的身躯挡在前面。一斧,冰冷而狠戾。鲜血喷溅在囡囡脸上、身上。
阿婆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发出,便软软倒了下去。最后一刻,她还在用尽全身力气,对着囡囡摇头,让她别出声,让她活下去。囡囡看着阿婆倒在血泊里,眼睛瞬间通红,眼泪汹涌而出,却死死咬着唇,不敢发出半点声音。
可她微微起伏的肩膀,还是暴露了她的踪迹。
“头!这儿还有个小崽子!”一名匪人一把揪住囡囡的衣领,像拖一只小猫小狗一样,将她硬生生从柴堆里拖了出来,狠狠摔在地上。
囡囡疼得蜷缩起来,脸色惨白如纸,却依旧瞪着泪汪汪的眼睛,望着麻七。
麻七斜睨她一眼,眼中毫无怜悯,举刀便要劈下,一了百了。
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。囡囡吓得浑身发抖,却在这一刻,猛地迸出一声带着哭腔却异常倔强的哭喊:“程莽哥哥……沈延哥哥……他们一定会给阿婆报仇的!”刀光骤然停在半空。麻七眯起眼睛,阴恻恻地笑了。报仇?正好。
“既然那两个小崽子不在,那就把这小崽子绑回去,当诱饵。”他语气轻描淡写,却恶毒到骨子里,“我倒要看看,那两个所谓的仙门弟子,来不来救她。”
匪人粗暴地拽着囡囡纤细的胳膊,不顾她撕心裂肺的哭喊,硬生生将她绑在马背上。囡囡哭得嗓子嘶哑,一遍遍地喊着阿婆、沈延哥哥、程莽哥哥,可回应她的,只有呼啸的风声与燃烧房屋的噼啪声。
麻七一声令下,匪人们洗劫财物,放火烧屋。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,遮蔽了半边天空。他们看着满村狼藉、血色遍地,心满意足,狂笑扬长而去。
风卷着浓烟与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,掠过死寂一片的村落。地上,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,有老人,有妇人,有尚在襁褓中的婴儿。
曾经温暖的家,变成了一片废墟死地。
日暮西山,残阳如血。苏沐背着那只旧药箱,循着一味稀有的山草药径,缓步走到溪云村外。
他本是路过,只想采一味药,便回竹林老宅,继续他不问世事的清净日子。
可还没踏入村口,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,便猛地扑面而来,混着烟火焦糊的刺鼻气息,像一只无形的手,狠狠攥住人的胸口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苏沐眉峰骤然一沉。往日里,这里有犬吠、有鸡鸣、有孩童嬉闹、有炊烟袅袅,生机勃勃。可此刻,村子死寂一片,静得可怕,连风声掠过断壁残垣,都带着凄厉的呜咽。
他左腿微跛,脚步却异常沉稳,一步步踏入村中。映入眼帘的一幕,让他那双永远平静无波的眼底,第一次泛起极深的冷意。
焦黑倒塌的房屋,燃烧未尽的木梁,鲜血浸透的青石板,散落一地的农具、碎布、孩童的小鞋、断裂的发绳……尸身遍地,触目惊心。
苏沐沉默俯身,指尖一一探过村民的鼻息、颈间脉搏。一片冰凉。无一生还。他缓缓走到村头那棵老槐树下,目光忽然一凝。一把生锈的匕首,狠狠钉在树干上,匕首下,扎着一块染满鲜血的粗布。
上面用炭黑混着血,写着一行歪歪扭扭、杀气腾腾的字:
“程莽,你妹妹在我手里,限三日来黑风岭换人,否则碎尸万段。——黑风岭麻七”
苏沐垂眸,静静看着那行血字。他不认识程莽。也不认识沈延。更不知道这个黑风岭与这村子有何关系。
可当他的目光,再次扫过满地狼藉,扫过那双掉在血水里的小布鞋,扫过那根染血的小花发绳时,脑海里,毫无预兆地,撞进一个清晰的身影。
那天瘴气漫天,妖雾笼罩村庄。
一个小小的丫头,躲在大人身后,眼睛又圆又亮,怯生生地望着他,害怕,却又倔强,连哭都不敢大声。
他不知道她的名字。不知道她是谁家的孩子。更不确定,被绑走的,是不是她。可他飞快地,再一次,将整个村子扫视一遍。没有。没有那具小小的身躯。心,猛地一沉。
苏沐抬手,轻轻拔下老槐树上的匕首与血书,随手折好,塞进药箱侧袋。
袖中手指,悄然一蜷,指尖触到了针囊里那几根冰凉细润的银针。
那是他救人的东西。可此刻,针身泛着的冷光,却与他眼底翻涌的寒意,慢慢重合。
他不想猜。直觉告诉他那个怯生生、干干净净的小丫头,还活着。只是,落入了地狱。
苏沐缓缓转过身,不再看身后那片尸山火海、断壁残垣。左腿微跛,可每一步,都稳、沉、坚定。他循着地上清晰的马蹄印、拖拽痕迹,朝着黑风岭的方向,一步一步,走去。晚风卷起他素色的衣摆,翻飞如鹤。淡淡的药香,清冽、干净,一路压过刺鼻的血腥与焦糊。
这一次,他不是路过的郎中。这一次,他不躲,不避,不沉默。有人造了地狱。那他便,踏平地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