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阳泼在溪云村的青石板上,把午后打斗留下的血痕与尘土,一层一层掩进暮色里。沈延拍掉衣摆上的灰,一把牵过囡囡的小手,快步往村口小吃铺走——早答应了她,要换一块热乎甜软的糖糕。
老槐树下围坐着几个歇脚的老翁,粗瓷茶碗磕在石墩上,家长里短的闲话顺着晚风飘过来,轻飘飘撞进沈延耳中。
囡囡捧着糖糕小口啃着,乖乖黏在他身侧,可沈延的目光,早被树下的闲谈死死勾住。
“你们听说没?前些天边境又乱了,有妖邪露头的迹象。”
“妖邪?那不是十年前就被人压下去了?当年那位大侠,可是拿命护住了天下!”
“你说的是苏青尘吧!九州第一侠,青云剑仙!当年那叫一个天人之姿,一剑能挡百万兵!”
“嘘——小声点!我听外乡客商说,当年为了封印妖主,苏大侠自碎剑心,毁了丹田,一身修为尽废,连腿都残了,至今下落不明。有人说他死了,有人说他隐姓埋名,藏在民间苟活。”
“一代剑仙,落得个残废隐世的下场……可惜啊。”
“谁能想到,那样风光的人物,到头来连真名都不敢用,缩在角落里过余生。”
“苏青尘”三个字,像一道惊雷,猛地在沈延心底炸开。
他自幼流落市井,却也曾听仙门之人提过这个名字——那是连宗门宗主都要躬身敬重的传说,是凭一己之力换天下太平的绝世强者。
可他万万没料到,这位传说中的人物,竟是以这般惨烈的方式,消散在世间。自毁修为,左腿残废,生死不知,音讯全无。
沈延僵在原地,指尖猛地攥紧。
一股莫名的酸涩与敬意翻涌上来。那样以命护天下的人,本该受万世敬仰,到头来连生死都是谜。若还活着,竟要这般藏头露尾,避尽人间喧嚣。
“哥哥,他们在说谁呀?”囡囡仰着小脸,眼睛亮晶晶地问。
沈延猛地回神,伸手揉了揉她软乎乎的脸颊,声音压得轻缓:“是一位很厉害的大侠,为了保护大家,保护囡囡,拼光了一切,后来就不见了。”
老翁们的话还在继续,从当年惊天动地的封妖大战,说到如今边境妖邪重现的不安,又扯到沿途见闻——说是边境村镇近来来了位腿脚不便的郎中,背着药箱走街串巷,医术奇高,寻常病痛手到擒来,乡医治不好的疑难杂症,他也能慢慢调理。
那人性子温和,从不要诊金,给点粗粮吃食便够。没人知道他来历,问起名字,只回答道:江湖游郎,不足挂齿。
沈延只当是边境寻常的奇人异事,可心头的沉郁却半点没散。
窄巷那一场打斗,地痞来路诡异;妖邪传闻愈演愈烈;再加上方才苏青尘的故事……桩桩件件都在提醒他,这座看似安宁的溪云村,早已不是世外桃源。
风雨,要来了。
他抬眼望向暮色压顶的远方,流云翻涌,将边境的轮廓遮得严严实实。沈延眼底凝起沉虑,掌心不自觉收紧,将囡囡的小手握得更牢。
传说中的苏青尘,死也好,活也罢,都已是遥远的过往。可眼下妖邪异动,是实打实的危机。这万里山河,怕是又要掀起惊涛骇浪。
沈延牵着囡囡转身往村内走,脚步沉稳。
只是老翁口中那遥远的边境,那位腿脚不便的郎中,像一粒不起眼的沙,悄无声息,落在了他心底最隐秘的地方,留下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印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