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未破晓,村外林子还裹着浓晨雾,程莽的杀猪刀已在磨刀石上霍霍疾响,寒铁擦过粗砺石面,火星子碎星似的溅开。
沈延被这干脆的声响惊得猛睁眼,抓过衣服披上身踹门而出,正撞见程莽赤着脊梁,肩背肌肉随挥臂绷紧如铁、舒展如松,每一下磨刀都沉力砸实,分毫不偏。囡囡蹲在门边,小手扒着木框,睡红的小脸还沾着点碎发,眨巴着眼睛看。
“醒了就过来搭手,想学就别愣着。”程莽头都没抬,刀刃磨得锃亮,映出他方正的眉眼,声线粗沉。
沈延眼睛倏地一亮,快步冲过去。凌霄宗十七年,仙术功法碰不得,只跟林伯学了几招粗浅防身拳脚,论蛮力比不过村汉,论巧劲只偷看过仙门吐纳运力,却从没用过。昨日解围全靠算计,他心里门清,真遇硬茬,空有脑子没力气,死路一条。
伸手握刀,腕子竟猛地发飘——这杀猪刀沉得远超寻常兵器,他握不稳,刀刃擦过磨石,只发出一声虚浮的轻响。
“腕松了,劲沉到肘!”程莽大手扣住他手腕,厚茧磨着他的皮肤,沉力往下一压,“脚扎稳,气沉丹田!不是胳膊硬拽,是腰腹带劲,懂?”
沈延依言站定,双脚与肩同宽,试着捻转林伯教的浅吐纳,腕子果然稳了,磨刀声当即变得厚重沉实。可才半柱香,胳膊就酸得发抖,额角汗珠滚下来,顺着下颌砸在青石板上,他咬着牙没吭声,眼底那股被“圈养”十七年的倔劲,全冒了出来。
天光大亮时,第一头肥猪被牵上屠宰架,沈延才算见识了程莽的本事——肥猪没有半分挣扎嘶吼,他一刀精准扎进要害,快、准、狠,力道收放自如,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沈延看得暗自咂舌。
“来,先学剔骨,练腕力准头。”程莽递过剔骨刀,刀身薄而利。
沈延接过比划,却笨手笨脚,要么下刀太深割碎肉,要么太浅剔不开骨。他盯着猪骨的纹路,忽然想起凌霄宗藏经阁外,见过弟子练剑以气驭刀、顺纹理破镜的法子——仙术不能用,可那顺劲卸力、寻隙破局的理,却是通的!
心头一动,他不再硬劈,手腕轻转,刀刃顺着猪骨天然缝隙滑入,指尖微发力,将刀卡在骨缝里轻轻一挑,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整块猪骨竟完整剔出,骨肉分离得干净利落,半分精肉没糟蹋。
程莽紧绷的脸猛地一怔,低头看猪骨,再抬眼望沈延,眼神里满是惊异:“这法子,跟谁学的?”
“瞎琢磨的。”沈延笑眼一弯,眉梢带着点跳脱的得意,“硬劈费力气还毁肉,顺着骨缝走劲,省劲又干净。”
他说着便举一反三,劈柴、刮毛、切肉全改了手法——别人用蛮力砍,他用巧劲卸;别人用胳膊硬拽,他用腰腹带力。明明身形清瘦,力道却比常年干活的村人还精妙,不过半日,杀猪的几样活,竟全摸透了门道。
程莽看着他利落切肉的模样,沉默着往他碗里多塞了两块麦饼,闷声撂下一句:“聪明劲,没白费。”
此后几日,沈延跟着程莽日出磨刀、日落收摊。白日里攥屠刀练力气,夜里就着油灯揉手腕、记运力的法子,把仙门偷学的巧劲,全揉进了屠刀的起落间。刀越用越顺,腕力握力日渐扎实,眼底也没了刚出山门的漂泊茫然,只剩沉定。
囡囡也越发黏他,每日攥着野枣、糖糕守在肉摊旁,他切肉时,小丫头搬个小板凳坐旁边,脆生生喊:“哥哥好厉害!”
可这份安稳,碎得猝不及防。
午后日头正烈,村里人都歇晌,肉摊前冷冷清清。沈延正低头用改良的巧劲剔排骨,街口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,混着熟悉的骂骂咧咧——是那日被打跑的地痞!
这次不止四人,领头的还是那被泼面汤的汉子,身后跟着七八条手持棍棒的壮汉,腰间鼓鼓囊囊,明摆着带了家伙,一路横冲直撞,惊得村里鸡飞狗跳,村民们全紧闭门窗,连头都不敢露。
“程莽!那臭小鬼!给老子滚出来!”
汉子一脚踹翻街口的肉架,生猪腿摔在地上,滚了满身尘土,“那日敢阴老子!今日定卸了你们胳膊腿,让你们知道,惹到我的下场!”
程莽当即攥紧杀猪刀,跨一步挡在沈延身前,古铜色的脸绷得铁青,眼神冷得像冰:“有本事冲我来,别牵扯旁人!”囡囡吓得躲在沈延身后,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角,浑身发抖。
沈延拍了拍她的头,轻声示意别怕,缓缓从案板后站起身。手里还握着那柄剔骨刀,薄刃映着日头,泛着冷森森的光。几日练劲,他的握力早已今非昔比,眼底半分慌乱没有,反倒勾起一抹惯有的、带着算计的笑。
扫过地痞的人数、手里的棍棒,又瞥了眼街口窄窄的巷道,指尖轻轻摩挲刀柄,心里的算盘噼啪作响——硬拼必输,对方人多势众还带家伙;可这溪云村的街口,窄巷、案板、柴火堆、水缸,处处都是借力的地方,处处都是局!
凌霄宗十七年,明枪暗箭、伺机破局的事,他见得多了。今日,正好用这些地痞,试试他这几日刀下练出的真本事!
沈延往前站了半步,与程莽并肩,声音清亮,带着刺人的跳脱:“上次没打疼你们,倒是自己送上门来找揍?”
领头的地痞被他一激,气得暴跳如雷,挥着棍棒大吼:“给我打!往死里打!”
棍棒呼啸着砸来,沈延却不慌不忙,手腕一转,剔骨刀顺势挑起案板上的一块肥油,精准甩向最前排的地痞。油脂摔在青石板上,滑腻腻的,跑在最前的两人脚下一滑,当场摔了个四脚朝天,哀嚎不止。
沈延嘴角微扬,拽着程莽往后一退,径直扎进窄巷——这里地势逼仄,地痞人多的优势,瞬间折了大半!刀光一闪,他手里的剔骨刀,再不是杀猪的器具,而是破敌制胜的兵器。
程莽看着身旁少年利落的动作,眼底闪过一丝笃定,握紧杀猪刀,紧随其后。
巷口的风骤然卷紧,尘土飞扬,一场早有预谋的反击,才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