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云宗外门比试台早已被弟子围得水泄不通,青石台面上灵气翻涌激荡,执事与长老端坐两侧,目光锐利如刀,死死锁着场中动静。沈延立在台边,指节攥得木剑微微发紧,风卷得衣袖猎猎作响。身旁程莽拳头捏得咯咯响,压着嗓子低吼:“沈延,稳住!我拼了命也要进前三,咱俩一起进内门!”
抽签结果一出,沈延首轮就撞上了外门长老的孙子——赵谦。锦缎道袍镶着金边,少年眉眼扬得老高,一身傲气全写在脸上。修为堪堪引气入体,仗着家世整日游手好闲,偏生眼高于顶。瞥见对手是乡野来的沈延,他当场嗤笑出声,长剑一扬便直刺而来,招式花里胡哨,半点真章没有,全靠法器硬撑蛮力。
“乡野小子,也配跟我站在一个台上?”赵谦剑招散乱,嘴却比剑还毒。沈延脚步一错,轻如飞燕避开锋芒,木剑贴地一扫,一缕灵气直卷对方下盘。赵谦猝不及防,踉跄着差点栽倒,当即恼羞成怒,挥剑疯砍。沈延神色平静,基础剑式早已被他千锤百炼,剑风稳如磐石,不过十几回合,木剑剑脊“嗒”地轻点赵谦手腕。
“哐当——”长剑落地。台下瞬间爆发出震天欢呼。赵谦脸涨得通红,指着沈延破口大骂,却被长老一声厉喝硬生生掐断。沈延收剑而立,眉眼淡然,无半分骄矜,看得几位长老频频颔首。
另一边,程莽的赛场杀得更凶。他轮空两轮,竟在半决赛撞上了满肚子怨气的赵谦。赵谦一见程莽一身粗布、蛮力冲天,更是不屑,拔剑就想找回颜面。
“又是一个溪云村来的杂碎!”剑势依旧花哨得可笑。程莽咧嘴一笑,不闪不避,周身灵气轰然聚于双臂,竟要以肉身硬接剑锋!
“铛——!”震耳金铁之声炸开。赵谦只觉虎口剧痛,长剑险些脱手。不等他回神,程莽大步欺身,蒲扇大的手掌一把攥住剑刃,猛地一抡!
狂风呼啸。赵谦像只破麻袋被凌空甩起,飞出三丈远,狠狠砸在比试台护绳上,再滚落下台,当场昏死过去。
全场死寂一瞬,随即掌声与喝彩炸得掀翻屋顶。程莽拍了拍手,扬声大笑:“这才叫实力!”
最终战鼓擂响——沈延,对上了外门公认第一的林絮池。林絮池入宗两年,引气入体大成,素色道袍衬得身姿挺拔,手中长剑寒光凛冽,一登台,沉凝剑气便四面散开,压得人呼吸一滞。
沈延不敢大意,凝神屏息,木剑横胸,指尖淡白灵气缓缓缠上剑端。
裁判令下!
林絮池率先发难,右脚一点台面,身形如离弦之剑窜出,长剑挽出三道寒花,直刺沈延面门、心口、丹田三处要害,快如闪电,招招致命。
沈延踏动基础步法,身形轻如柳絮侧滑,堪堪避过锋芒,木剑顺势上挑,剑风擦过对方剑脊,逼得林絮池收剑回防。两道剑光瞬间绞杀在一起,灵气碰撞轰鸣,台下鸦雀无声,只剩金铁交戈之声震彻剑坪。
林絮池剑势越杀越猛,一招“青云裂石”劈落,长剑裹着浑厚灵气直砸沈延头顶,青石台面被剑气震得龟裂,碎石飞溅。沈延不退反进,左脚猛踏地面,旋身腾空,木剑竖挡头顶。
“铛——!”巨响震耳,灵气轰然炸开。沈延借势后翻三丈,稳稳落地,掌心发麻,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。
林絮池不给半分喘息,身形再动,剑走轻灵,“流风回雪”剑光如网,封死沈延所有退路。沈延眸光一凝,将阵法道理融入步法,足尖点地,在密不透风的剑影里辗转腾挪,木剑横挡斜削,以柔克刚,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,直刺林絮池腰侧。
林絮池眼中亮起战意——终于遇到对手了。他旋剑横切沈延手腕,两人近身搏杀,剑影快得只剩一片残影。沈延引气入体时日尚短,灵气不及对方浑厚,便全靠巧劲取胜,每避过重击,便以剑脊轻点对方穴位,扰乱灵气运转;林絮池以力压人,横扫竖劈,逼得沈延连连后退,却始终碰不到他一片衣角。
百回合激战,台面灵气翻涌,剑痕密布。林絮池低喝一声,全身灵气尽数灌于剑端,一招“剑指青云”,长剑如蛟龙出海,直刺沈延心口!这一击倾尽十成功力,剑气凌厉得让空气都在震颤。沈延丹田灵气轰然爆发,木剑不再防守,反而迎着剑锋刺出——剑势平淡,却精准点在林絮池长剑剑脊最薄弱之处。
“铮——!”清鸣刺耳,两剑相撞,灵气巨浪轰然扩散。两人同时被震退五步,脚掌在青石上碾出深深浅痕,气息微喘,却都握剑不倒,四目相对,尽是少年人的惺惺相惜。执事猛地扬声:“沈延、林絮池,实力相当,并列第一!”话音未落,另一道高喊紧随而至:“季军——程莽!”
台下山呼海啸。程莽疯了一般冲上台,一把搂住沈延的肩,笑得震天响:“沈延!我们进内门了!”林絮池走上前,毫无芥蒂,拱手一礼:“沈兄步法绝妙,程兄气力惊人,林某佩服!”
沈延与程莽连忙回礼。少年意气,在剑光与欢呼里烧得滚烫。沈延悄悄摸了摸怀中囡囡送的干花,心底念着溪云村,只等内门礼成便告假回乡。他不知道,故乡早已成一片血海。
与此同时,苏沐缓步前行,步履微跛却异常坚定,肩头旧药箱轻轻晃动,清冽药香混着山野草木之气,淡得几乎不闻,却执着得漫山遍野。行至半途,青松翠柏间藏着一座古寺,朱门斑驳,檐角铜铃轻垂,风一吹,叮铃作响,禅意满山。
这里是静心寺,也是他藏师父遗物的地方。“吱呀——”寺门被推开,院内青苔覆石,香烟袅袅。住持玄清老僧正坐在石凳上诵经,抬眸看见他,轻轻一叹,合掌道:“苏施主,终究还是来了。”苏沐躬身一礼,声音清润,却藏着不容动摇的决绝:“大师,我来求取旧物。”玄清不再多言,引他入后殿偏室。
墙角木架上,一柄长剑静静悬着。剑鞘通体银白,錾着细密龙鳞纹,剑柄嵌一枚淡蓝晶石,久未出鞘,却依旧透着一股少年锐气——这是银龙,师父亲手为他铸的第一把剑,是他剑道初心的起点。而他的本命剑,早在十年前封印巨妖、他重伤昏迷后,被路人捡走,从此杳无音信。
苏沐抬手握住剑柄,指腹反复摩挲龙鳞纹,指尖微颤。久违的触感顺着掌心冲入经脉,丹田内紊乱的内力竟生出一丝微弱共鸣——那是师父的叮嘱,是少年执剑护道的热血。他将银龙斜背身后,与药箱一左一右,素色粗布配着寒辉古剑,瞬间褪去郎中温润,多了几分凛冽锋芒。
“苏施主,”玄清老僧目光悲悯,捻着佛珠轻声劝,“此剑是令师遗物,可你丹田被妖力震碎,内力难聚,左腿旧伤未愈,十年未握剑。此去黑风岭,山匪悍不畏死、人多势众,你这身子……老僧实在放心不下。”他顿了顿,再劝:“当年你封印巨妖,修为尽毁,本命剑遗失,心灰意冷归隐山野。如今何必为救人涉险,毁了十年清修?”
苏沐垂眸,望着掌心交错的薄茧——一半是十年握针,一半是半生练剑。他想起溪云村满地尸体,想起沾满血的信,想起瘴妖乱世时,躲在大人身后、满眼惶恐的小女孩。眼底无波无澜,字字却重如千钧:“大师,我不回江湖,只救人。救回那孩子,我便重回山野。此剑是师父为救苍生所赠,今日既出,不必再回寺中。”他从不想重归仙门,也无心争强好胜。只是见不得人间惨死,见不得孩童落难。哪怕丹田破碎,哪怕十年弃剑,哪怕前路九死一生,他也必赴黑风岭。
玄清老僧长叹一声,知他心意已决,转身入内堂,片刻后取出一个温热素布包:“这是三枚续命凝神丹,可暂稳你丹田紊乱,护你经脉不受反噬,助你撑过此劫。”
苏沐接过,指尖触到丹丸温热,深深躬身一揖:“多谢大师。”转身踏出古寺,晚风拂动铜铃,叮铃轻响,似送别,亦似祈愿。玄清老僧望着那素衣佩剑、微跛却义无反顾的身影,缓缓合掌,低诵佛号,声绕古寺,飘入山林。
山道蜿蜒,暮色渐浓。残阳将苏沐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,银龙剑鞘在暮色中泛着淡淡冷辉。清冽药香与沉敛剑气交织在一起,顺着晚风,坚定不移地,飘向黑风岭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