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篷船入运河,已近越州地界。
两岸的风景渐渐熟悉起来,粉墙黛瓦的村落,弯弯曲曲的水巷,石拱桥的倒影在绿水里碎成粼粼的光,是虞景行记忆里的江南模样。可船越往南走,那层记忆上的釉彩就越剥落得厉害——田垄里本该是插了秧的碧绿,如今十亩倒有七亩荒着,杂草长得比人还高;水巷边的埠头,洗菜的妇人不见了,只剩下几件破衣裳漂在水面,被风吹得打转;石桥的栏杆断了几截,缺口处还留着火烧的焦痕。
王老汉撑着船篙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。自从在黄河浅滩收了那些流民,船行得慢了,吃食也紧巴起来,十几个麦饼早就分完,如今全靠挖芦苇根、捞河里的水草充饥。可没人抱怨,那些跟着虞景行南下的流民,眼睛里反倒有了点活气,几个年轻汉子轮流帮着撑船,老弱妇孺就蜷在船舱里,像一群挤在巢里的雏鸟,等着江南的米粮,等着虞景行许诺的那口饭。
虞景行站在船头,腰间的铜尺随着船身的晃动,一下下轻敲着船舷。他看着越来越近的越州城郭,胸口却像压了块石头,沉甸甸的,透不过气。老丈在黄河滩说的话,像根刺,一直扎在心上——越州的县令加了三倍赋税,百姓逃进山里,他的虞氏故里,怕也不是记忆里的太平乡了。
“公子,前面就是虞家浜了。”王老汉指着远处一道水湾,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,“再拐两个弯,就能看见你家的老宅。”
虞景行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心跳忽然快了起来。虞家浜,是他出生的地方,浜边的老柳树,是他小时候常爬的,柳树下那块青石板,是他开蒙读书的地方。父亲总说,虞氏的根,就扎在这浜边的三亩薄田里,田契就压在祖宅堂屋的梁上,那是虞氏最后的一点家底。
船拐进浜口,水忽然变窄了,两岸的芦苇密密地长着,把天光都遮去大半。浜里的水是死水,泛着一股子沤烂的水草味,混着若有若无的焦糊气。虞景行的眉头皱了起来——这味道,不对。
“停船!”他突然低喝一声。
王老汉一愣,下意识把船篙往水底一插,乌篷船晃了晃,停在浜心。跟着船走的流民们也都停住脚,站在岸边的泥滩上,面面相觑,不知发生了什么。
浜里静得出奇。
没有蛙鸣,没有鸟叫,连风刮过芦苇的沙沙声都显得突兀。只有那股焦糊气,越来越浓,像烧了三天三夜的余烬,从浜底的某个地方飘出来,钻进人的鼻孔里,让人心头发慌。
虞景行跳下船,踩着浜边的烂泥,朝着老宅的方向快步走去。泥巴沾满了他的布鞋,他也顾不得,只是越走越快,最后几乎跑了起来。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敲着,每一下都敲出不好的预感。
转过最后一个弯,老宅终于出现在眼前。
堂屋的门被踹得粉碎,木屑散了一地,梁上的瓦片碎了大半,露出黑漆漆的椽子,像被扒光了衣服的老人,在风里瑟缩着。院墙上的“耕读传家”四个大字,被人用刀划得七零八落,红色的漆皮剥落下来,沾着泥污,像凝固的血。最刺眼的是堂屋前的那片空地,原本种着父亲亲手栽的桃树,如今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树桩,树桩边的泥土被烧得发黑,还残留着火星的余温。
虞景行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,血液瞬间冲到头顶,又瞬间凉了下去。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那个承载了他所有童年记忆的家,那个父亲说“只要老宅在,虞氏的根就在”的地方,竟成了这副模样。
焦黑的断壁残垣刺破暮色,半截院墙坍在泥水里,门槛上凝着深褐的血渍。
父亲虞弘敬倒在堂屋的青砖地上,枯瘦的手死死攥着梁上掉落的木匣,匣角已砸得开裂,露出半卷泛黄的田契。三个提刀的溃兵正踩着他的脊背,刀尖往他指缝里撬,骂声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:
“老东西!松手!”
为首的溃兵靴底碾着父亲的脊背,粗粝的掌根狠狠抠向他攥着木匣的指缝。
父亲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,木匣开裂的角在掌心里硌出深紫的血印,每被掰动一根手指,就有暗红的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滴在青砖上,像滩涂里被踩碎的河蚌壳。
他突然爆发出一声闷吼,不是痛呼,是像护崽的老驴那样,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嘶吼。木匣被他往怀里又紧了紧,牙咬得咯咯作响,嘴角溢出的血沫混着泥垢,糊在下巴上,顺着脖颈淌进破了的衣襟里。
“还敢犟?”溃兵怒喝,另一只手攥着刀鞘,狠狠砸在父亲的手腕上。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像芦苇秆被踩断。
父亲的手腕歪了,木匣“啪”地砸在青砖上,匣盖弹开,半卷泛黄的田契露了出来。祖父用朱砂写的“耕是立命”四个大字,被溅落的血晕开,像烧尽的纸灰,又像堂屋墙上剥落的漆皮。
父亲挣扎着去够,脊背被靴底死死碾着,额头磕在地上,泥和血糊了一脸,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卷田契,喉咙里滚出破碎的音节:“田……我的田……虞家的田……”溃兵狞笑着弯腰,一把抄起那卷田契,随手抖了抖,泛黄的纸页在暮色里翻飞,像被风卷着的纸钱。
他瞥了一眼脚下的父亲,啐了口带血的唾沫:“什么虞家的田?这破纸就是擦屁股都嫌硬!”田契被他塞进怀里,靴底又在父亲的脊背碾了一下,才带着另外两个兵丁转身,靴底的泥印踩过血渍,踩过开裂的木匣,踩过堂屋门槛上深褐的血痕。
虞景行浑身血液骤然冻住。
他想冲过去,脚却像钉在地上,血液从头顶凉到脚底,连呼吸都带着冰碴。眼前的堂屋、溃兵的背影、父亲趴在血里的轮廓,都变成了黑白的剪影,只有那卷田契上被血晕开的朱砂字,红得像要烧起来。
是柳子渡的那伙溃兵!
虞景行的瞳孔猛地收缩,他从桌子上跳下来,挡在王老汉和流民的前面,腰间的铜尺“唰”地抽出来,尺身闪着冷光。
“你们想干什么?”他的声音发颤,却努力挺直了腰板。
络腮胡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看到他腰间的铜尺,又看到他身上的青布儒衫,嗤笑一声:“哟,这不是柳子渡那个砸我的书生吗?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了。怎么?回家找爹了?可惜啊,你爹已经被我们砍了,你要不要去看看?”
“你说什么?”虞景行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像被重锤砸中,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?
“怎么了?”络腮胡子舔了舔嘴唇,眼里满是残忍,“你爹不肯交田契,还敢拿锄头打我,我就一刀砍了他,扔井里了。不过你放心,我们没白砍他,他藏的那几袋粮食,我们都拿走了,还有你家的田契,也在我这里。”他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在虞景行面前晃了晃,正是虞氏的田契。
虞景行的眼睛红了,他看着络腮胡子手里的田契,看着他脸上的刀疤,看着堂屋里的狼藉,看着后院那口黑漆漆的井,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,他握着铜尺,朝着络腮胡子冲了过去:“我杀了你!”
“公子!别冲动!”王老汉想拉住他,却被他甩开了。
络腮胡子冷笑一声,侧身躲过虞景行的铜尺,反手一刀,砍向虞景行的胳膊。虞景行躲得快,刀擦着他的胳膊划过,割破了他的衣袖,留下一道血痕。
“就你这书生,还想杀我?”络腮胡子嗤笑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