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离柳子渡,黄河的浪头便越发汹涌。
浊黄的水拍打着乌篷船的船帮,发出嘭嘭的闷响,像敲在人心上,船身晃得厉害,王老汉捂着胸口的伤,靠在船舱板上,咳一声就渗一点血出来,染湿了粗布短褂,他撑篙的手使不上劲,只能用一根木桨抵着船舷,借着水流的力道,让船慢慢往南漂。
虞景行坐在他身边,用干净的布巾蘸了黄河水,替他擦去嘴角的血渍,布巾擦过王老汉胸口的鞋印,那络腮胡子的一脚,踹断了他两根肋骨,老汉疼得额头冒冷汗,却咬着牙不肯哼一声,只断断续续道:“公子,这黄河水路,我走了二十年,从没见过这般光景……前几年虽也乱,可好歹有口饭吃,如今倒好,兵匪不分,活人竟成了泥里的蝼蚁。”
虞景行没说话,只是将布巾叠好,塞在王老汉的掌心,让他疼了就攥着。他自己靠在船舷,看着窗外的黄河,水是浑的,天也是浑的,黄沙被风卷着,落在水面,竟分不清哪是沙,哪是水。柳子渡的画面在脑子里挥之不去,老柳树下的尸体,乱石堆里哭到吐血的老妇,还有那把被他砸出鲜血的铜尺,尺身的温热似乎还留在掌心,和黄河水的凉,撞得他心口发沉。
他解下铜尺,放在腿上,用指尖一点点摩挲,尺尾的“耕读传家”四个字,被血渍浸过,又被黄河水洗过,刻痕里的泥垢被冲掉,笔画反倒更清晰了。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响,“耕是立命,读是立心”,之前在柳子渡,他只懂了立命要拼,立心要硬,可此刻看着滔滔黄河,看着两岸望不到头的荒田,才觉出这八个字里,藏着的不是独善其身的道理,是藏着人间的。
船行半日,日头偏西,黄河的南岸渐渐出现了浅滩,滩涂上长着半枯的芦苇,在风里摇摇晃晃,像一群站不稳的流民。果不其然,没过多久,虞景行就看见浅滩上聚着一群人,三三两两的,散在芦苇丛里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都是破衣烂衫,有的躺在地上,动也不动,有的拄着棍子,朝着河面望,像在等什么,又像只是单纯的,想望一眼江南的方向。
是流民。
王老汉也看见了,脸色又沉下来,撑着木桨想把船往河心划,低声道:“公子,别靠近,这些流民,都是从河北、河南逃过来的,饿疯了,见了船就抢,前几日我见过一艘粮船,被流民围了,船家被推下河,粮食被抢光,最后连船都被烧了。”
虞景行却抬手按住了他的木桨,“船往浅滩靠。”
王老汉一愣,“公子?你疯了?这些人饿红了眼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!”
“我知道。”虞景行的声音很平,目光落在浅滩上,一个妇人正抱着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,孩子的脸贴在妇人的胸口,一动不动,只有胸口微微起伏,还有一个老丈,拄着一根断了的锄头,腿上流着血,却还在帮着一个小姑娘,挖芦苇根吃,芦苇根涩得很,小姑娘嚼了两口,就吐了出来,却还是伸手又挖了一根,塞到老丈嘴里。
他摸了摸怀里,还有几个麦饼,是离开长安时带的,硬得像石头,他一直舍不得吃,此刻掏出来,放在腿上,掰成小块,“我们还有点吃的,分点给他们。”
王老汉看着他,眼里满是不解,却也没再反驳,只是叹口气,慢慢将船往浅滩划,嘴里念叨着:“造孽啊,都是造孽啊。”
船刚靠岸,浅滩上的流民就看见了,起初是愣了愣,随即像疯了一样,朝着船的方向涌过来,脚步声杂沓,喊叫声、哭声、咳嗽声混在一起,像一股浑浊的浪,拍向乌篷船。王老汉握紧了船桨,挡在虞景行身前,厉声喊:“别过来!再过来我就划船走了!”
流民们却停住了,不是怕了王老汉的船桨,是怕了虞景行手里的麦饼。
几十双眼睛,都盯着他手里的那块干硬的麦饼,眼里满是饥饿,像饿了许久的狼,却又带着一丝怯懦,没人敢先动手,只是站在那里,喘着粗气,看着他,有个小孩忍不住,哭出了声,“娘,我饿……我想吃饼……”
那哭声像一根针,扎破了流民们最后的克制,一个年轻汉子往前迈了一步,伸手就想抢,“给我!”
虞景行没躲,只是握着铜尺,往前伸了一下,铜尺的尺身在夕阳下闪着冷光,他看着那汉子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硬气:“排队,老弱妇孺先拿,一人一块,不许抢。”
那汉子愣了愣,看着虞景行手里的铜尺,又看着他身上的青布儒衫,虽洗得发白,却依旧笔挺,看着是个读书人,可这读书人的眼神,冷得很,不像之前见过的那些,见了流民就跑,见了抢东西就跪,他竟一时不敢再上前,缩了缩手,退了回去。
虞景行见状,便将麦饼块放在船板上,推出去,让老弱妇孺先过来拿。第一个过来的,是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,她小心翼翼地走到船边,伸手拿了一块麦饼,对着虞景行磕了个头,“多谢公子,多谢公子……”说完,就赶紧把麦饼掰成碎末,一点点喂进孩子嘴里,孩子嚼着麦饼,眼睛慢慢睁开了,小声喊了一句“娘”,妇人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,砸在孩子的脸上。
接着是那个挖芦苇根的老丈和小姑娘,老丈拄着锄头,走到船边,拿了一块麦饼,递给小姑娘,自己却只是看着,虞景行又递了一块给他,“老丈,你也吃。”
老丈愣了愣,接过麦饼,对着虞景行作了个揖,“公子是读书人吧?这年头,读书人还肯给我们这些流民分吃的,少见了。”
“都是活人,该给口饭吃。”虞景行淡淡道。
麦饼不多,只有十几个,分完了,流民们大多只拿到了一块,却也知足了,坐在滩涂上,慢慢嚼着,那点干硬的麦饼,竟像是这乱世里,最珍贵的吃食。虞景行靠在船舷,看着他们,忽然问那个老丈:“老丈,你们是从哪里逃来的?”
老丈嚼着麦饼,叹了口气,“我们是曹州的,黄巢的义军打过来了,官府的兵不抵抗,先抢了百姓,然后跑了,义军过来,又抢了一遍,家里的田被烧了,房子被拆了,不走,就是死。”
“江南那边,是不是太平些?”虞景行又问,这是他一路南下,最想知道的事,江南是他的根,是他以为的,乱世里的世外桃源。
老丈却摇了摇头,脸上满是苦涩,“太平?公子怕是想多了。江南是富,可这年头,富的地方,更招兵匪。听说浙西的镇海军,早就开始搜刮百姓了,说是要剿匪,实则是抢粮,还有那些地方的乡绅,圈地藏粮,百姓们也没饭吃,我们往南走,只是听说江南的水多,能种稻,能挖藕,好歹有口活路,总比在北方,被兵匪杀了强。”
虞景行的心头,猛地一沉。
他一直以为,江南是烟雨朦胧的,是田亩丰饶的,是他回去之后,能靠着父亲的《齐民要术》,耕读传家,安身立命的地方,却没想到,江南也早已被这乱世,染了血污。
曹州,黄巢的老家,义军从那里起,一路烧杀抢掠,官府的兵要么溃逃,要么同流合污,乡绅圈地藏粮,百姓流离失所,不管是北方,还是南方,这大唐的江山,竟没有一处,是活人的活路。
他想起长安城里的朱雀门,想起曲江宴上的红绸,想起那些穿着大红官袍的进士,说着“澄清天下”,只觉得可笑,又觉得可悲。这天下,早就不是他们笔下的天下,这百姓,也早就不是他们诗里的百姓,他们在长安的朱门里,吟诗作对,而天下的活人,却在泥里,在水里,在血里,挣扎着,只想活一口饭。
“公子,你是回江南的?”老丈见他不说话,便问。
“是,回越州。”虞景行点头。
“越州是个好地方,山多水多,就是近来,也不太平了。”老丈道,“听说越州的县令,为了讨好镇海军的节度使,加了三倍的赋税,百姓们交不上,就被抓去做苦役,好多人都逃进山里了。”
虞景行沉默着,指尖敲着船板,一下,又一下,像在丈量着什么。他的江南,他的越州,他的虞氏故里,竟也成了这样。那他回去,能做什么?靠着几亩薄田,耕读传家?怕是连田都保不住,连书都读不成。
这时,那个抢麦饼的年轻汉子,走到船边,对着虞景行抱了抱拳,“公子,多谢你给的麦饼。我是个庄稼人,会种地,会打铁,要是公子回江南,用得上我,我就跟着公子,不求别的,只求一口饭吃。”
他话音刚落,又有几个年轻汉子走过来,都是身强力壮的,有的会种地,有的会撑船,有的会木匠,都对着虞景行作揖,“我们也跟着公子,只求一口饭吃!”
虞景行看着他们,眼里闪过一丝诧异。这些流民,都是走投无路的人,只是分了他们几块麦饼,他们就愿意跟着他,可见这乱世里,一口饭,一个能指望的人,竟比什么都重要。
他低头,看着腿上的铜尺,尺尾的“耕读传家”,在夕阳下,闪着光。
耕是立命,不是只耕自己的田,是耕天下人的田,让天下人有饭吃。
读是立心,不是只读圣贤的书,是读人间的书,让天下人有活路。
他忽然明白,父亲留下的这把铜尺,丈量的从来不是田亩的宽窄,不是科举的名次,是丈量着一个读书人,在乱世里,该有的本心和担当。
虞景行抬起头,看着眼前的流民,看着他们眼里的期盼,看着浅滩上那些老弱妇孺,看着滔滔往南的黄河水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在风里,在黄河的浪涛里,传得很远:“我回越州,要种地,要种出能养活人的粮,要建屋,要建起能遮风挡雨的屋,你们若信我,便跟着我走,我不敢保证大富大贵,却能保证,有我一口吃的,就有你们一口吃的。”
话音落,滩涂上的流民,都愣了愣,随即,那个老丈率先跪了下来,对着虞景行磕了个头,“多谢公子!多谢公子!”
接着,所有的流民,都跪了下来,一声声“多谢公子”,在黄河的浅滩上响起,混着浪涛声,竟像是一曲悲歌,又像是一曲希望的歌。
王老汉看着虞景行,眼里满是震惊,又满是敬佩,他跟着虞景行走了一路,从长安到柳子渡,从落第的书生到砸退溃兵的硬骨头,再到如今,敢收留流民的主事人,这个年轻的读书人,像被黄河的浪涛,磨去了温吞,磨出了锋芒,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,终于露出了一点刃。
虞景行扶起老丈,又扶起那些年轻汉子,将铜尺重新系在腰间,尺身贴着腰腹,温热的,像是父亲的手,在托着他。他看着眼前的流民,看着他们破衣烂衫,却眼里有光的样子,忽然觉得,这一路的颠沛,这一路的血与泪,都值了。
曲江宴的科举梦碎了,可人间的立命道,才刚刚开始。
他让王老汉把船往浅滩再靠些,让流民们都上船,乌篷船小,坐不下所有人,便让几个年轻汉子扶着老弱妇孺坐在船上,其余的人,就牵着船绳,跟在船边,顺着黄河的水流,往南走。
船重新起航,黄河的浪涛依旧汹涌,黄沙依旧漫天,可这艘小小的乌篷船,却不再是只载着一个落第书生,而是载着一群流民,载着一口饭,载着一点希望,在浊黄的黄河水里,往南漂。
虞景行站在船头,腰间的铜尺,在船身的晃动里,轻轻撞着船板,发出清脆的声响,一声,又一声,比之前更坚定,更沉稳,像是在丈量着,这乱世里,一条属于活人的,通往江南的路。
夕阳把黄河的水染成了金红色,也把虞景行的身影,拉得很长,他看着南方,看着那片烟雨朦胧的江南,眼里没有了迷茫,只有一片清明。
越州,虞氏故里,他要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