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验比路西预想的更难。
不是配方难。黑火药的配比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——一硝二磺三木炭。难的是找齐这些东西而不引人注意。
艾米把硫磺送来的时候,已经是测试结束后的第三天。
“药铺的老板问了好几遍买硫磺做什么。”小姑娘把布包放在桌上,脸上带着点担忧,“我说少爷房里要熏虫子,他才肯卖。”
路西点点头,打开布包。硫磺是淡黄色的块状,质地脆,一捏就碎。成色一般,但能用。
木炭更容易。厨房每天都有烧剩下的炭,艾米用围裙兜了一捧回来,连问都没人问。
现在就差一个地方。
公爵府里人太多,眼线更多。阿尔弗雷德虽然不会专门盯着他,但难保没有多事的仆人看见他在院子里捣鼓什么东西,跑去告密。
他需要一个没人注意的角落。
“艾米,府里有没有偏僻一点的地方?”路西把硫磺和木炭收好,“最好是那种很久没人去的。”
艾米想了想,眼睛一亮:“有!东边有个废院子,以前是堆杂物的,后来府里扩建,把东西都搬到新库房去了,那边就空着。我听厨房的婶子说,那地方闹鬼,没人敢去。”
闹鬼。
路西笑了:“就那儿。”
废院子在公爵府最东边,靠着城墙。艾米带路,两个人七拐八绕地穿过几道荒草丛生的夹道,最后在一扇半塌的木门前停下。
门没锁,或者说锁早就锈坏了。路西推开门,扑面而来一股潮湿的霉味。
院子不大,三间矮房,门窗都破了大半,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。院子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,有一口井,井沿的石头上长满青苔。
“就这儿。”路西走进去,踩倒一片野草,“艾米,你先回去,晚点来找我。”
艾米犹豫了一下:“少爷,您一个人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路西的声音很平静,“鬼怕我。”
艾米被他逗笑了,转身跑开了。
路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选了一间最破的房子。里面空荡荡的,墙角堆着几块烂木板,地上有一层厚厚的灰。他踢开几块木板,清理出一块空地,然后蹲下来,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开。
硝石需要提纯。他早就让艾米找了两口小陶罐,一口深底铁锅,还有几条粗麻布。
没有酒精灯,就用木炭生火。没有滤纸,麻布多叠几层也能凑合。没有温度计,就靠眼睛看、靠手试。
条件简陋到极点,但路西反而觉得踏实。
这才是他熟悉的东西。
二十二年的化学工程,不是白学的。
他开始动手。
硝石碾碎,加水溶解,用麻布过滤,滤液倒进铁锅,生火加热。木炭的火焰不大,正好。水汽蒸腾,锅底慢慢析出白色的晶体。
第一锅提纯的硝石,成色比他预想的好。
路西把晶体刮下来,放在一边晾着。然后开始处理硫磺和木炭。
硫磺碾成粉,木炭研细,按比例混合。
这时候,他听见了一点声音。
很轻,像是什么东西在动。
路西停下手里的动作,侧耳听。院子里只有风声和野草摩擦的沙沙声。他等了几秒,什么也没有。
大概是老鼠。
他继续手上的活。硝石晾得差不多了,他把三种粉末倒在一起,慢慢搅拌。灰色的粉末在陶罐里混合,颜色均匀,手感细腻。
成了。
路西看着罐子里的东西,忽然有点想笑。
化学工程的硕士,穿到魔法世界,第一件事是做黑火药。
说出去都没人信。
他把罐子封好,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,他在这儿待了整整一下午。
该回去了。
就在他弯腰收拾东西的时候,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。
这次他听清了——不是老鼠,是咳嗽。
很轻,很短,像是拼命忍着,却没忍住。
路西的动作顿住,慢慢直起身,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院子里那口井。
他握着陶罐,放轻脚步,走到门口,侧身往外看。
井沿上靠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靠着——是趴着。那团小小的黑影蜷缩在井边的石头上,一动不动。天色太暗,看不清是男是女,只能看出身形很瘦小,像是个孩子。
路西没有动。
过了几秒,那团黑影又咳了一声,然后慢慢抬起头。
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照亮了那张脸。
是个女孩。年纪不大,可能十五六岁,脸上脏兮兮的,看不清本来面目。但那双眼睛很亮,在昏暗里像两点寒星。
她看见了路西。
那双眼睛猛地瞪大,然后整个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往后退,后背撞上井沿,发出咚的一声闷响。她没喊,也没叫,只是拼命往后缩,仿佛想把自己嵌进石头里去。
路西站在原地,没有往前走。
“你是谁?”他问。
女孩不回答,只是缩成一团,浑身发抖。
路西借着月光打量她。她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,露出来的手腕上有一道道紫红色的痕迹——那是绳子勒的。脚上没有鞋,全是泥和血。
奴隶。
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。埃尔德兰王国有奴隶,大部分是战俘或者欠债的穷人的子女,被卖到贵族府里做苦工。他们没有身份,没有地位,死活都没人在乎。
这个女孩显然是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。
“我不会伤害你。”路西开口,声音放得很轻,“你饿不饿?”
女孩还是不说话,但抖得没那么厉害了。
路西想了想,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——是早上艾米给他送的点心,他没吃,顺手揣在身上。他把点心放在地上,往后退了两步。
“吃的。”他说,“你拿着。”
女孩看着他,又看看地上的点心,一动不动。
路西不再说话,转身走回破屋里,继续收拾东西。他把硝石罐和剩下的材料装好,又把陶罐铁锅归拢到一边,然后扛起东西,往门口走。
经过院子时,他往井边看了一眼。
那块点心不见了。
女孩还蜷缩在井沿上,双手紧紧抱着什么,眼睛盯着他,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野猫。
路西没停步,径直走出院子,把破木门合上。
艾米在夹道尽头等着,一看见他就跑过来:“少爷,怎么这么晚?我都担心死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路西往前走,走了几步又停下,“艾米,东边那个废院子,平时有人去吗?”
“没有啊。”艾米摇头,“闹鬼嘛,谁去那儿。”
“奴隶呢?”
艾米愣了一下:“少爷怎么问这个?奴隶都在西边的奴舍,不许往东边来的。要是被抓到乱跑,要挨鞭子的。”
路西点点头,没再问。
往回走的路上,他一直在想那双眼睛。
亮的,干净的,但里面全是恐惧。
一个逃跑的奴隶,躲在闹鬼的废院子里,宁可饿死也不敢出去。
这世道。
第二天,路西又去了废院子。
黑火药已经做好了,但他需要测试配比。第一次实验不能保证成功,万一炸了,在偏院里动静太大。
废院子隔着一道城墙,外面就是荒地,最适合做这个。
他推开门,院子里空空的。
井边没有人。
路西走过去,低头看了看井沿。石头上有一小块褐色的东西——是昨晚那块点心,被啃了一半,剩下一半放在那儿。
他直起身,扫了一眼周围的破屋。
东边那间的门缝里,有一双眼睛。
一触即缩。
路西收回目光,当没看见,走进昨天那间破屋,开始准备实验。
黑火药要测试配比和威力。他从小包里倒出一点粉末,用纸卷成一个小筒,留出引线。然后把纸筒立在空地上,用火折子点燃引线,快步退到门口。
嗤——
纸筒烧完,砰的一声闷响,火光一闪,烟雾腾起。
威力不大,但够了。
路西蹲下来查看残留物,心里估算着配比的调整方向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点动静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开口说:“出来吧,不会伤到你。”
静了几秒,然后有极轻的脚步声,一步一步挪过来。
路西转过头。
那女孩站在三米外,双手紧紧攥着衣角,浑身绷得像根弦,随时准备逃。她的脸还是脏兮兮的,但比昨晚清楚了些——眉眼很柔和,嘴唇干裂,脸上有好几道结了痂的伤疤。
她盯着路西手里的纸筒,眼睛里全是惊恐和好奇混在一起的神色。
“刚才那个,”路西晃了晃纸筒,“你看见了?”
女孩飞快地点一下头,又缩了缩脖子。
“怕吗?”
她犹豫了一下,摇头。
路西看着她,忽然觉得有点意思。
一个逃跑的奴隶,饿得半死,看见陌生人做爆炸实验,第一反应不是逃,而是凑上来看。
“你叫什么?”他问。
女孩的嘴唇动了动,好半天才发出一丝声音,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
“……莉亚。”
路西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他转过身,继续摆弄手里的东西。
“我每天下午来这儿。”他说,“你要是没地方去,就在这儿待着。那边的破屋能挡风。”
身后没有回应。
过了很久,久到他以为那女孩已经走了,才听见一个极轻的声音:
“……谢谢。”
路西没有回头。
夕阳从破窗里照进来,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