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两个人的角落

路西连着去了五天废院。

第一天,莉亚躲在破屋里没出来。他假装不知道,自顾自地配药粉、测燃烧时间、记录数据。临走时把剩下半块面包放在井沿上。

第二天,面包没了。他在井边发现几根啃得干干净净的细骨头——是老鼠或者鸟的,不知道她从哪弄来的。

第三天开始下雨,路西没去。

第四天放晴,他推开院门时,井沿上放着一小把野葱,洗得干干净净,根须上还带着湿泥。

路西看着那把野葱,站了一会儿。

他把野葱收起来,照常做实验。走的时候,把艾米早上塞给他的两个煮鸡蛋放在井沿上。

第五天,鸡蛋没了,换成一捧野菜。

路西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这姑娘还挺讲公平。

他把野菜装好,开始今天的实验。黑火药的配比已经调得差不多,他打算试试威力更大的配方。硝石还剩一些,硫磺也够用,就是木炭的粗细还能再调整。

蹲在地上碾炭粉的时候,他听见身后有动静。

很轻的脚步,一步一步挪过来。

路西没回头,继续碾。

脚步在他身后两米左右停下,然后不动了。

过了很久,久到他碾完一小把炭粉,才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:

“……那个……是什么?”

路西转过头。

莉亚站在那儿,还是那身破破烂烂的衣服,但脸比前几天干净了些——大概是用雨水洗过。头发乱糟糟地披着,露出一张尖尖的小脸。瘦得吓人,颧骨都凸出来了,但五官很柔和,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
她指着路西手里的小陶罐,眼睛里带着怯生生的好奇。

“火药。”路西说。

莉亚眨了眨眼,显然没听懂。

路西想了想,换了个说法:“能炸开东西的药粉。”

莉亚的眼睛睁大了一点,飞快地看了一眼院墙角落那个被炸出黑印的破木桶。

“那个桶……是你弄的?”

“嗯。”

莉亚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疼吗?”

路西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
“弄这个……”她指了指陶罐,“会不会疼?”

路西看着她,忽然明白了她在问什么。

她是问,做这些事会不会受伤。

一个逃出来的奴隶,浑身是伤,第一反应是问别人会不会疼。

“不会。”他说,“只要小心点。”

莉亚点点头,往后退了一步,像是准备随时逃走,但又没真的走。

路西继续碾炭粉。

碾了一会儿,他头也不抬地问:“你从哪逃出来的?”

身后安静了几秒。

“……南边的矿场。”声音很轻,“铁石矿。”

路西的手顿了一下。

铁石矿。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地方——王国最大的奴隶矿场,在城南八十里,专门开采一种低品位的铁矿石。那里的奴隶死亡率高得吓人,干活的活不过三年。

“逃了多久?”

“不知道。”莉亚的声音更轻了,“走了很久,白天躲,晚上走。后来看见城墙,就顺着墙走,找到一个破洞,钻进来。”

路西放下手里的东西,转过身。

莉亚被他看得往后缩了一步,但没跑。

“那个院子,”路西指了指外面,“你怎么找到的?”

“闻到的。”

“闻到?”

莉亚点点头:“有霉味,没人气。有人气的地方我不敢去。”

路西沉默了一会儿。

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,从死人堆一样的矿场逃出来,一路躲躲藏藏走了不知道多少天,最后靠闻气味找到一个没人来的破院子藏身。

这世道。

“这儿挺安全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没人来,你待着就行。”

莉亚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光。

“你……还来吗?”

路西想了想:“明天下午来。”

他收拾好东西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

莉亚还站在原地,瘦小的身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。

第六天,路西带了一块旧毯子。

艾米听说他要毯子,眨着眼睛问了好几遍“少爷是不是夜里冷”,他随口应付过去,把那块灰扑扑的羊毛毯卷成一卷,夹在胳膊底下去了废院。

推开院门,没人。

他把毯子放在井沿上,照常做实验。

今天要测的是不同炭粉粗细对燃烧速度的影响。他带了三种炭粉——粗磨的、中磨的、细磨的——分别卷成纸筒,一字排开,准备点火测试。

刚点上第一个,身后传来一点动静。

他没回头:“来了?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脚步声比前几天近了一点,在他身后大概一米的地方停下。

路西盯着燃烧的纸筒,心里默数。

砰。

第一个炸开,火光不大,烟雾灰白。

他转身去拿第二个纸筒,余光瞥见莉亚蹲在三米外的地方,双手抱着膝盖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

毯子不见了。

路西没说什么,点上第二个纸筒。

这个比第一个炸得响一点,烟雾也浓些。

“不一样。”莉亚忽然开口。

路西转过头:“什么不一样?”

“那个。”她指了指第一个纸筒炸过的地方,又指了指第二个,“第一个慢,第二个快。”

路西看了她一眼。

这姑娘的眼睛挺尖。

“嗯,炭粉不一样。”他指了指三个纸筒,“粗的慢,细的快。”

莉亚看着那三个纸筒,像是在努力记住什么。

路西点上第三个。

砰!这一声比前两个都响,火光也亮,炸开的纸屑崩出老远,有一小块落在他脚边。

莉亚吓得往后一缩,但眼睛还是盯着那个冒烟的纸筒。

“最细的。”她说。

路西点点头,弯腰收拾残局。

“为什么?”莉亚问。

路西停下手,看着她。

莉亚被他看得有点慌,低下头,小声说:“为什么……细的快?”

“因为烧得快。”路西说,“炭粉越细,烧得越快,火药炸得就越猛。”

莉亚低着头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
路西继续收拾。

过了一会儿,他听见莉亚用很小的声音说:“我……我以前也烧过火。”

“嗯?”

“矿上。”她说,“煮东西的灶,我烧火。有时候木柴太粗,火就小;劈细一点,火就大。”

路西的动作停了停。

他转过头,看着蹲在地上的瘦小身影。

这姑娘不笨。

非但不笨,还挺会观察。

“对。”他说,“一样道理。”

莉亚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飞快地低下去。

第七天,路西带了一小包盐。

艾米问他要盐做什么,他说腌东西。艾米没再多问,从厨房给他装了一小包细盐。

废院里,莉亚蹲在井边,正在洗野菜。她洗得很仔细,一根一根地搓,把泥和枯叶都择干净。

路西把盐放在井沿上,走进破屋做实验。

今天的实验不顺利。他试着调整配比,想做出威力更大的火药,但连续试了三次,效果都不理想。要么炸不开,要么炸得太碎,把纸筒崩得到处都是。

第四次失败后,他蹲在地上,盯着满地的纸屑,眉头皱起来。

门口的光被挡住了一点。

莉亚站在那儿,手里端着洗好的野菜。

“饿不饿?”她问。

路西抬起头,愣了一下。

莉亚端着野菜,脸上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表情。她把野菜往前递了递:“这个……能吃。我尝过,没毒。”

路西看着那捧野菜,沉默了两秒,伸手接过来。

“谢了。”

莉亚的眼睛弯了一下——很轻,几乎看不出来,但确实是弯了一下。

她蹲在门口,看着路西吃野菜。

“那个,”她忽然开口,“刚才那个……是不是不行?”

路西嚼着野菜,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莉亚指了指地上的纸屑:“放太少了?”

路西咽下去:“不是,比例不对。”

“比例?”

“就是……”路西想了想,怎么跟她解释配比,“就是硝石、硫磺、木炭,放多少的问题。放多了不行,放少了也不行。”

莉亚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和熬粥一样?”

路西看着她。

“熬粥。”莉亚比划了一下,“水多了稀,米多了稠。要刚刚好才行。”

路西盯着她看了好几秒。

莉亚被他看得又低下头去。

“对。”路西说,“和熬粥一样。”
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重新开始配药粉。

这一次,他一边配一边随口说:“硝石七份半,硫磺一份,木炭一份半。这是最稳的配比,炸得响,还不容易出事。”

莉亚蹲在门口,安安静静地听着。

配完之后,路西卷好纸筒,点上火。

砰!火光一闪,烟雾腾起,比之前几次都响。

莉亚吓得缩了缩脖子,但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看着那个冒烟的纸筒。

“成了。”路西说。

他转过身,发现莉亚正看着他。

那双眼睛里,除了害怕和好奇,好像还多了一点别的东西。

第八天,路西带了一小块肉干。

艾米给他的时候嘀咕了好久,说这是少爷的份例,厨房那边都有数的。他让她放心,说不会有人查。

废院里,莉亚没在井边。

路西站了一会儿,往那间破屋走去。

门虚掩着。他敲了敲,没人应。推开门,里面光线昏暗,墙角堆着一些干草,上面铺着那条灰毯子。

莉亚蜷在毯子上,缩成小小一团。

路西走过去,蹲下来。

她的脸红得不正常,呼吸很急,嘴唇干裂。他伸手探了探额头——烫得吓人。

发烧了。

路西皱了皱眉,站起身。

得找药。

但他刚站起来,手腕就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了。

“别……”莉亚睁开眼睛,眼神涣散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,“别赶我……我不出去……会被抓回去……”

路西低头看着她。

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,却抓得很紧,指甲都掐进他肉里了。

“不赶你。”他说,“我去找药。”

莉亚抓着他的手不放,嘴里还在说胡话:“……我听话……不偷吃……不让人看见……”

路西蹲下来,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和满是伤疤的手臂,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他轻轻把手抽出来,把她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。

“等着。”他说。

他走出破屋,把门关好,快步穿过院子。

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屋。

夕阳照在坍塌的屋顶上,荒草在风里摇晃。

他收回目光,推开院门,大步往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