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西连着去了五天废院。
第一天,莉亚躲在破屋里没出来。他假装不知道,自顾自地配药粉、测燃烧时间、记录数据。临走时把剩下半块面包放在井沿上。
第二天,面包没了。他在井边发现几根啃得干干净净的细骨头——是老鼠或者鸟的,不知道她从哪弄来的。
第三天开始下雨,路西没去。
第四天放晴,他推开院门时,井沿上放着一小把野葱,洗得干干净净,根须上还带着湿泥。
路西看着那把野葱,站了一会儿。
他把野葱收起来,照常做实验。走的时候,把艾米早上塞给他的两个煮鸡蛋放在井沿上。
第五天,鸡蛋没了,换成一捧野菜。
路西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这姑娘还挺讲公平。
他把野菜装好,开始今天的实验。黑火药的配比已经调得差不多,他打算试试威力更大的配方。硝石还剩一些,硫磺也够用,就是木炭的粗细还能再调整。
蹲在地上碾炭粉的时候,他听见身后有动静。
很轻的脚步,一步一步挪过来。
路西没回头,继续碾。
脚步在他身后两米左右停下,然后不动了。
过了很久,久到他碾完一小把炭粉,才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:
“……那个……是什么?”
路西转过头。
莉亚站在那儿,还是那身破破烂烂的衣服,但脸比前几天干净了些——大概是用雨水洗过。头发乱糟糟地披着,露出一张尖尖的小脸。瘦得吓人,颧骨都凸出来了,但五官很柔和,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她指着路西手里的小陶罐,眼睛里带着怯生生的好奇。
“火药。”路西说。
莉亚眨了眨眼,显然没听懂。
路西想了想,换了个说法:“能炸开东西的药粉。”
莉亚的眼睛睁大了一点,飞快地看了一眼院墙角落那个被炸出黑印的破木桶。
“那个桶……是你弄的?”
“嗯。”
莉亚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疼吗?”
路西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弄这个……”她指了指陶罐,“会不会疼?”
路西看着她,忽然明白了她在问什么。
她是问,做这些事会不会受伤。
一个逃出来的奴隶,浑身是伤,第一反应是问别人会不会疼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,“只要小心点。”
莉亚点点头,往后退了一步,像是准备随时逃走,但又没真的走。
路西继续碾炭粉。
碾了一会儿,他头也不抬地问:“你从哪逃出来的?”
身后安静了几秒。
“……南边的矿场。”声音很轻,“铁石矿。”
路西的手顿了一下。
铁石矿。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地方——王国最大的奴隶矿场,在城南八十里,专门开采一种低品位的铁矿石。那里的奴隶死亡率高得吓人,干活的活不过三年。
“逃了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莉亚的声音更轻了,“走了很久,白天躲,晚上走。后来看见城墙,就顺着墙走,找到一个破洞,钻进来。”
路西放下手里的东西,转过身。
莉亚被他看得往后缩了一步,但没跑。
“那个院子,”路西指了指外面,“你怎么找到的?”
“闻到的。”
“闻到?”
莉亚点点头:“有霉味,没人气。有人气的地方我不敢去。”
路西沉默了一会儿。
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,从死人堆一样的矿场逃出来,一路躲躲藏藏走了不知道多少天,最后靠闻气味找到一个没人来的破院子藏身。
这世道。
“这儿挺安全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没人来,你待着就行。”
莉亚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光。
“你……还来吗?”
路西想了想:“明天下午来。”
他收拾好东西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
莉亚还站在原地,瘦小的身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。
第六天,路西带了一块旧毯子。
艾米听说他要毯子,眨着眼睛问了好几遍“少爷是不是夜里冷”,他随口应付过去,把那块灰扑扑的羊毛毯卷成一卷,夹在胳膊底下去了废院。
推开院门,没人。
他把毯子放在井沿上,照常做实验。
今天要测的是不同炭粉粗细对燃烧速度的影响。他带了三种炭粉——粗磨的、中磨的、细磨的——分别卷成纸筒,一字排开,准备点火测试。
刚点上第一个,身后传来一点动静。
他没回头:“来了?”
“……嗯。”
脚步声比前几天近了一点,在他身后大概一米的地方停下。
路西盯着燃烧的纸筒,心里默数。
砰。
第一个炸开,火光不大,烟雾灰白。
他转身去拿第二个纸筒,余光瞥见莉亚蹲在三米外的地方,双手抱着膝盖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
毯子不见了。
路西没说什么,点上第二个纸筒。
这个比第一个炸得响一点,烟雾也浓些。
“不一样。”莉亚忽然开口。
路西转过头:“什么不一样?”
“那个。”她指了指第一个纸筒炸过的地方,又指了指第二个,“第一个慢,第二个快。”
路西看了她一眼。
这姑娘的眼睛挺尖。
“嗯,炭粉不一样。”他指了指三个纸筒,“粗的慢,细的快。”
莉亚看着那三个纸筒,像是在努力记住什么。
路西点上第三个。
砰!这一声比前两个都响,火光也亮,炸开的纸屑崩出老远,有一小块落在他脚边。
莉亚吓得往后一缩,但眼睛还是盯着那个冒烟的纸筒。
“最细的。”她说。
路西点点头,弯腰收拾残局。
“为什么?”莉亚问。
路西停下手,看着她。
莉亚被他看得有点慌,低下头,小声说:“为什么……细的快?”
“因为烧得快。”路西说,“炭粉越细,烧得越快,火药炸得就越猛。”
莉亚低着头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路西继续收拾。
过了一会儿,他听见莉亚用很小的声音说:“我……我以前也烧过火。”
“嗯?”
“矿上。”她说,“煮东西的灶,我烧火。有时候木柴太粗,火就小;劈细一点,火就大。”
路西的动作停了停。
他转过头,看着蹲在地上的瘦小身影。
这姑娘不笨。
非但不笨,还挺会观察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一样道理。”
莉亚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飞快地低下去。
第七天,路西带了一小包盐。
艾米问他要盐做什么,他说腌东西。艾米没再多问,从厨房给他装了一小包细盐。
废院里,莉亚蹲在井边,正在洗野菜。她洗得很仔细,一根一根地搓,把泥和枯叶都择干净。
路西把盐放在井沿上,走进破屋做实验。
今天的实验不顺利。他试着调整配比,想做出威力更大的火药,但连续试了三次,效果都不理想。要么炸不开,要么炸得太碎,把纸筒崩得到处都是。
第四次失败后,他蹲在地上,盯着满地的纸屑,眉头皱起来。
门口的光被挡住了一点。
莉亚站在那儿,手里端着洗好的野菜。
“饿不饿?”她问。
路西抬起头,愣了一下。
莉亚端着野菜,脸上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表情。她把野菜往前递了递:“这个……能吃。我尝过,没毒。”
路西看着那捧野菜,沉默了两秒,伸手接过来。
“谢了。”
莉亚的眼睛弯了一下——很轻,几乎看不出来,但确实是弯了一下。
她蹲在门口,看着路西吃野菜。
“那个,”她忽然开口,“刚才那个……是不是不行?”
路西嚼着野菜,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莉亚指了指地上的纸屑:“放太少了?”
路西咽下去:“不是,比例不对。”
“比例?”
“就是……”路西想了想,怎么跟她解释配比,“就是硝石、硫磺、木炭,放多少的问题。放多了不行,放少了也不行。”
莉亚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和熬粥一样?”
路西看着她。
“熬粥。”莉亚比划了一下,“水多了稀,米多了稠。要刚刚好才行。”
路西盯着她看了好几秒。
莉亚被他看得又低下头去。
“对。”路西说,“和熬粥一样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重新开始配药粉。
这一次,他一边配一边随口说:“硝石七份半,硫磺一份,木炭一份半。这是最稳的配比,炸得响,还不容易出事。”
莉亚蹲在门口,安安静静地听着。
配完之后,路西卷好纸筒,点上火。
砰!火光一闪,烟雾腾起,比之前几次都响。
莉亚吓得缩了缩脖子,但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看着那个冒烟的纸筒。
“成了。”路西说。
他转过身,发现莉亚正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,除了害怕和好奇,好像还多了一点别的东西。
第八天,路西带了一小块肉干。
艾米给他的时候嘀咕了好久,说这是少爷的份例,厨房那边都有数的。他让她放心,说不会有人查。
废院里,莉亚没在井边。
路西站了一会儿,往那间破屋走去。
门虚掩着。他敲了敲,没人应。推开门,里面光线昏暗,墙角堆着一些干草,上面铺着那条灰毯子。
莉亚蜷在毯子上,缩成小小一团。
路西走过去,蹲下来。
她的脸红得不正常,呼吸很急,嘴唇干裂。他伸手探了探额头——烫得吓人。
发烧了。
路西皱了皱眉,站起身。
得找药。
但他刚站起来,手腕就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了。
“别……”莉亚睁开眼睛,眼神涣散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,“别赶我……我不出去……会被抓回去……”
路西低头看着她。
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,却抓得很紧,指甲都掐进他肉里了。
“不赶你。”他说,“我去找药。”
莉亚抓着他的手不放,嘴里还在说胡话:“……我听话……不偷吃……不让人看见……”
路西蹲下来,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和满是伤疤的手臂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轻轻把手抽出来,把她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。
“等着。”他说。
他走出破屋,把门关好,快步穿过院子。
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屋。
夕阳照在坍塌的屋顶上,荒草在风里摇晃。
他收回目光,推开院门,大步往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