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西醒来的时候，后脑勺还在疼。
他下意识去摸枕边的手机，却摸到一片冰凉丝滑的织物。睁开眼，头顶是深色的木质穹顶，雕着看不懂的花纹，一盏水晶吊灯折射着午后的阳光。
不是四人间，不是硬板床，不是室友的呼噜声。
路西愣了三秒，然后猛地坐起来。
头疼得更厉害了，伴随着一阵眩晕，无数陌生的记忆像开闸的水一样涌进脑海——路西法·克莱恩，十五岁，埃尔德兰王国摄政王克莱恩公爵之子，妾室所出，庶子，魔力资质低下，三天前从楼梯上摔下来，昏迷至今。
三天前。
楼梯。
路西慢慢躺回去，盯着天花板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：
我他妈被推下来了。
记忆碎片里有一只手，在他背后用力一推。那只手的主人穿着精致的皮靴，靴筒上绣着克莱恩家族的族徽。
同父异母的兄长，阿尔弗雷德。
路西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，再睁开。
好，先捋一捋。
穿越了。没有系统，没有金手指，没有老爷爷。脑子里只有原主十五年的记忆和自己在另一个世界二十二年的人生——高中学理，大学念的化学工程，熬夜做实验猝死，醒来就到了这儿。
窗外传来嘈杂的声音。路西撑着身子坐起来，掀开被子，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，走到窗边。
推开雕花木窗，冷风灌进来，带着泥土和牲畜的气味。
楼下是个宽敞的庭院，青石板路湿漉漉的，刚下过雨。几个穿着粗布衣服的仆人正在清扫落叶，远处能看见高耸的塔楼和灰色的城墙。
天是灰的，云压得很低。
路西看着这一切，忽然想起原主记忆里的一件事。
三个月前，克莱恩公爵——他这具身体的父亲——在一次魔法实验事故中被魔力反噬，至今卧床不起。国王年幼，摄政王一倒，朝堂上的风向就开始变了。原本对克莱恩家族毕恭毕敬的贵族们，现在已经开始私下串联。
而在这个节骨眼上，一个不受宠的庶子“意外”从楼梯上摔下来，连个来探望的人都没有。
路西关上窗，开始翻原主的记忆。
这个世界的规则很简单：魔法决定一切。魔力的高低，属性的优劣，魔法的天赋，决定了一个人的地位。原主的母亲是个没有魔力的普通女人，在生下他之后就被送到了别院，三年后病逝。原主遗传了母亲的体质，魔力资质极差，测出来的魔力值只有37——而正常贵族的平均水平是100以上。
一个魔力值37的贵族。
路西忽然有点想笑。在原主的记忆里，他这十五年活得小心翼翼，生怕得罪任何人。仆人可以对他翻白眼，兄弟姐妹可以随意使唤他，就连旁支的亲戚都能在他面前趾高气扬。
三天前，阿尔弗雷德让人传话，说在书房等他。原主去了，然后就从楼梯上滚了下来。
书房在三楼，楼梯是石头的，一共二十七级台阶。
能活着简直是奇迹。
路西活动了一下肩膀，发现自己身上没什么重伤，只有几处淤青和后脑勺上那个已经结痂的伤口。这具身体的恢复能力似乎不错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路西躺回床上，闭上眼睛。
门被推开，有人走进来，站在床边。路西能感觉到对方在看他。
“醒了就别装了。”
声音年轻，带着一点不耐烦。
路西睁开眼。床边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，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贵族礼服，金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。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，瞳孔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晕——那是魔力充沛的象征。
原主的记忆告诉他，这是二房长子，凯尔·克莱恩，魔力值198，火属性。
庶子的庶子，比他还低一等。
“三天。”凯尔说，“摔了一下躺三天，你是泥捏的？”
路西没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凯尔皱了皱眉：“摔傻了？认识我吗？”
“凯尔少爷。”路西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还认识就行。”凯尔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，翘起腿，“父亲病重，宫里来了几拨人，表面上是探病，实际上都在打听消息。大哥忙着应付那些人，没空管你。我就替他来看看——你还活着，挺好，省得办丧事。”
路西听着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不过你最好快点好起来。”凯尔继续说，“下周家族测试，所有人必须参加。你要是躺着一动不动，大哥脸上不好看。”
家族测试。原主记忆里有这个。每年一次，测试家族子弟的魔力成长情况。成绩好的会被重点培养，成绩差的——尤其是他这种——只会让父亲脸上无光。
当然，父亲现在已经顾不上脸面了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路西说。
凯尔看了他一眼，似乎对他的平静有些意外。以往这个庶子总是唯唯诺诺，说话都不敢大声，今天倒是有点不一样。
“行，你好好养着。”凯尔站起身，走到门口又停下，“对了，你摔下来那天，楼梯口没人。大哥说你自己踩空了。”
门关上，脚步声远去。
路西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脑子里把刚才的对话过了一遍。
凯尔来探望，不是出于关心，而是来确认他的状态。提到大哥，提到家族测试，提到“大哥脸上不好看”——这是在提醒他，别在测试上给家族丢人。
至于那句“楼梯口没人”，与其说是告知，不如说是警告。
路西慢慢坐起来，靠着床头，开始整理思路。
这个世界，魔力至上。他魔力值37，基本告别了魔法这条路。但魔力值低不代表什么都做不了。原主的记忆里有一些关于这个世界基础规则的信息：魔法本质上是利用魔力引动元素，而元素则构成万物。
元素构成万物。
路西忽然想到了什么。在他原本的世界，万物由元素构成——氢氦锂铍硼，碳氮氧氟氖。那不是魔法元素，是化学元素。
如果这个世界的“元素”和他认知里的元素不是一回事呢？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普通的手，没有魔力光圈，没有特殊纹路。但这双手做过上千次实验，操作过各种仪器，配过无数种溶液。
魔法是操纵元素的力量。
化学是利用元素规律的技术。
魔力值低，玩不了魔法，但可以玩化学。
路西抬起头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门外又传来脚步声，这次是轻快的，小跑着的。
一个穿着粗布裙子的小姑娘推门进来，手里端着托盘，看见路西坐着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眼睛亮起来：“少爷！您醒了！”
原主的记忆里有她。艾米，厨房帮工的女儿，今年十二岁，平时负责给他送饭。整个公爵府里，大概只有她会因为他的苏醒而高兴。
“艾米。”路西开口，声音比刚才顺了很多。
“我去告诉厨房！”艾米把托盘往桌上一放，“您三天没吃东西，肯定饿坏了——这是中午的，一直温着，我先给您端来，晚上的我再让他们做好的！”
托盘里是一碗浓汤，两块黑面包，一小碟咸肉。
路西看着这简陋的食物，再想想原主记忆里其他少爷小姐们吃的那些精致的菜肴，心里有数了。
“艾米。”他叫住正要跑出去的姑娘，“帮我找几样东西。”
艾米回头：“什么？”
“纸，笔，还有……”路西想了想，“府里的藏书室，我能不能进？”
艾米眨眨眼：“少爷，您不是最讨厌看书吗？”
原主确实讨厌看书。因为每次看书都会被嘲讽——魔力那么低，看书有什么用？
“现在想看了。”路西端起汤碗，喝了一口，咸的，有点凉，但能填饱肚子，“顺便帮我打听一下，下周的家族测试，具体考什么。”
艾米点点头，转身跑出去。
路西喝完汤，把黑面包掰开，就着咸肉慢慢吃。
窗外又下起了雨，细细密密的，打在窗玻璃上。远处灰色的塔楼隐没在雨雾里，看不清轮廓。
这是穿越后的第一天。
没有系统，没有金手指，只有一个被人推下楼梯的庶子身份和37点的魔力值。
但路西觉得，这开局也不算太差。
至少，他还活着。
至少，这个世界的规则还没规定，魔力值低就不能动脑子。
他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，慢慢嚼着，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接下来要做的事。
首先是搞清楚这个世界的“元素”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其次，家族测试——既然必须参加，那就参加。考得不好无所谓，但至少要知道，到底能考成什么样。
最后，那只推他的手。
路西咽下面包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。
不急。
来日方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