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族测试的前一天，路西终于被允许走出房间。
三天来他靠着原主的记忆和艾米带来的消息，大致弄清了克莱恩家族的现状。公爵病重，朝堂动荡，几个儿子表面和睦底下较劲。他这种庶子本不该被任何人注意，但偏偏摔那一跤让他从阿尔弗雷德的视线里滚了出来——这不是好事。
走在通往藏书室的走廊上，路西的脚步很慢。
不是因为虚弱，是在数步子。
从西侧偏院的庶子房到大书房，一共三百四十七步。经过主院门口时，他停了一下，往里面看了一眼。
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人，有穿长袍的医师，有穿制服的侍卫，还有两个灰袍的魔法师。医师进进出出，魔法师站在廊下低声交谈。
公爵的病情比艾米打听到的更严重。
路西收回视线，继续往前走。
大书房在公爵府东侧，三层高的石楼，是整个埃尔德兰王国藏书最丰的地方之一。原主从未来过，因为这里不对庶子开放。
但今天路西必须来。
他在门口被拦住了。看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，脸上皱纹像干涸的河床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“三少爷。”老人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书房重地，无令不得入。”
路西看着他，从原主的记忆里翻出一个名字：“马库斯先生，我需要查一些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关于元素。”
马库斯的眼皮跳了一下，打量路西的眼神变了变。一个魔力值37的庶子，来查元素？这是嫌自己不够丢人？
但他没有多问，只是侧身让开一步：“一个时辰。”
路西点点头，推门进去。
书房里的味道和他想象的一样——旧纸，皮革，灰尘，还有一点点霉味。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，每一层都塞满了羊皮书卷和手抄本。窗子很小，光线昏暗，角落里点着几盏魔法灯，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。
路西没有急着翻书，而是站在原地，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。
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世界的常识，但那些常识太粗糙了，就像一个小学生背的九九乘法表。他要的是更深层的东西——关于魔法的原理，关于元素的本质，关于这个世界运转的底层逻辑。
一个时辰，时间不多。
他开始行动。
先从最基础的元素理论开始。书架上那些落满灰尘的古籍被他一本本抽出来，快速翻看，再放回去。他不追求读懂每一句话，只找关键词——元素，属性，转化，构成。
两个小时后，他手上只剩下一本书。
书名很普通：《元素论纲》，作者是一个五百年前的老魔法师，扉页上写着“献给所有探寻世界本原之人”。
路西翻开，一页页往下看。
书里讲的东西和原主的常识差不多——世界由四大元素构成，地水火风，相互转化，相互克制。魔力是魔法师沟通元素的媒介，魔力越高，能调动的元素越多。
没什么新鲜的。
路西继续往后翻，一直翻到附录。
附录里有一段话，用很小的字写着：
“吾尝以魔力引火，火烧石，石化为灰。灰中有物，色白，遇火则燃，燃时极烈。试以魔力引之，不应。此物非四大元素所成，不知何物，姑记于此。”
路西的眼睛亮了。
他把这段话反复读了三遍，然后合上书，靠在书架上，慢慢笑了一下。
五百年前就有人发现了磷，只是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元素不是世界的全部。在这个世界，元素之外还有别的东西——那些东西不受魔力控制，却有着自己的规律。
化学的规律。
路西把书放回原位，转身离开书房。马库斯还坐在门口，看见他出来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多谢。”路西说。
马库斯没有回应。
路西也不在意，快步穿过走廊，回到偏院。艾米已经在门口等着，手里捧着一个木盒子。
“少爷，您要的东西。”
路西接过盒子，打开。
里面是十几块灰白色的石头，表面粗糙，有一股刺鼻的气味。
硝石。
这个世界的硝石不叫硝石，叫“火石”，矿工们开采时偶尔会挖到，因为没发现什么用，就一直堆在仓库里落灰。艾米用三个铜币换了一整筐。
路西拿起一块，掂了掂，对着阳光看了看。
和他认知里的硝石没什么两样。
“艾米。”他盖上盒子，“明天测试在哪？”
“主院演武场。”艾米眨眨眼，“少爷，您真要参加？您身子还没好利索……”
“总要参加的。”路西把盒子递还给她，“帮我收好，别让人看见。”
艾米点点头，抱着盒子跑开了。
路西站在院子里，看着西沉的太阳，脑子里把明天的测试流程过了一遍。
家族测试分三部分：魔力检测，属性测试，实战演练。魔力检测是死的，他37点魔力值，上去就是丢人。属性测试是测元素亲和，他估计也好不到哪去。实战演练是和家族侍卫对练，展示魔法应用——这一项他根本没资格参加，因为魔力值太低，放不出像样的魔法。
明天的结果可以预见：垫底，丢人，被嘲笑，然后继续当透明人。
但路西不在乎这个。
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。
阿尔弗雷德会去看测试。
他那位同父异母的大哥，推他下楼的凶手，未来的克莱恩公爵，会在明天的演武场上，坐在最高的位置，俯视所有家族子弟的表现。
路西抬起头，看着灰蓝色的天空。
明天的测试，他会让所有人都记住一件事——
克莱恩家有个庶子，魔力值只有37。
但那不是重点。
第二天一早，演武场上就热闹起来。
克莱恩家族的子弟们穿着各自最好的衣服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，低声交谈。旁支的，嫡出的，庶出的，几十号人按身份地位站成几个圈子，泾渭分明。
路西站在最边缘的位置，穿着一身半旧的深灰色长袍，没有任何人过来和他说话。
他也不在意，只是安静地打量着四周。
演武场是圆形的，青石铺地，周围是三层看台。最上层摆着几把高背椅，坐着家族的长老和几位旁支的主事。中间层是给嫡系子弟准备的，已经坐了不少人。最下层站着他们这些庶出和旁支的年轻人，等着被叫上去测试。
路西的目光扫过最上层，在那几把空着的高背椅上停了一下。
最中间那把，是公爵的位置。空着。
旁边的位置，阿尔弗雷德的。
也空着。
“路西！”
有人喊他。路西转过头，看见凯尔挤过人群走过来，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“你居然真来了。”凯尔上下打量他一眼，“身子好了？”
“好了。”路西说。
凯尔点点头，忽然压低声音：“大哥今天心情不好，你等会儿上去测完就下来，别多待。”
路西看了他一眼。
凯尔这话是什么意思？提醒？警告？还是单纯看他可怜？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凯尔没再多说，转身走开了。
测试很快开始。魔力检测是最简单的——每个人走到场地中央，把手按在一块半人高的水晶上，水晶会发光，亮度越高代表魔力值越高。
前面上去的十几个人，最差的也有八十多。水晶亮起时，看台上会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，负责记录的文书会在羊皮纸上写几笔。
轮到路西时，场上的气氛变了。
他走到水晶前，把手按上去。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，水晶沉默了三秒，然后亮起一点微弱的光芒——淡得几乎看不清，像是风中残烛。
看台上有人笑出声。
“37。”负责检测的魔法师面无表情地报出数字，“下一个。”
路西收回手，转身走下场地。笑声从各个方向传来，不大，但足够清晰。有人交头接耳，有人指指点点。他没有停留，直接走回最边缘的位置。
“37？这也算贵族？”
“听说他母亲是个普通人，没魔力的那种。”
“难怪。”
路西听着这些话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属性测试很快开始，结果比魔力检测更难看——四大元素，他一个都不亲和。水晶球在他手里变成灰扑扑的颜色，连最基础的属性都测不出来。
这一次没有人笑了。场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，安静得让人不舒服。
一个没有任何元素亲和的贵族，比魔力值37更罕见，也更可笑。
路西把水晶球还给魔法师，转身离开场地。
就在这时候，最上层的高背椅有了动静。
阿尔弗雷德来了。
路西停住脚步，微微侧头，用余光看向看台最上层。
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在落座，金色头发，深蓝色礼服，面容英俊，神情淡漠。他的目光扫过演武场，在路西身上停了一瞬——连一秒都不到——然后移开，看向场中。
没有任何表情变化。
路西收回视线，继续往回走。
够了。
他已经确认了最想确认的事。
阿尔弗雷德知道他还活着，也知道他站在这里。那个目光不是意外，是在确认——确认这个庶子还活着，还在眼前晃，还在丢克莱恩家族的脸。
但那目光里没有愧疚，没有不安，只有一点隐隐的……不耐烦。
像看一只怎么赶都赶不走的苍蝇。
路西回到边缘的位置，垂着眼，安静地站着。
实战演练开始后，他转身离开演武场。没有人拦他，也没有人在意他。
艾米在偏院门口等着，一看见他就跑过来：“少爷！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。”路西接过她递来的木盒子，打开看了看里面的硝石，“帮我找点木炭和硫磺。”
艾米眨眨眼：“硫磺？药铺里应该有。少爷要那些做什么？”
路西没有回答，只是看着盒子里的灰白色石头。
今天的测试，所有人都记住了他——一个魔力值37、没有任何元素亲和的废物。
挺好。
从今天起，没有人会再注意他。
他需要的就是这个。
关上盒子，他抬起头，看着远处灰色的塔楼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