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几天,张星炼过得异常平静。
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扛着锄头去东山脚下翻地。老周带着两个儿子来帮忙,孙狗儿下了工也来搭把手。几个人从早干到黑,把那五亩荒地翻了整整两遍,把草根、石头都捡干净了。
张刘氏每天晌午挑着担子来送饭——糙米饭、咸菜、偶尔有一碗青菜汤。她看着那块地被一点一点整治出来,眼里渐渐有了光。
“叔叔,这地收拾得真齐整。”她蹲在地头,看着那一垄一垄的土,“比咱家那几亩份地还像样。”
张星炼接过饭碗,几口扒完饭,说:“嫂子,等过几天肥沤好了,把这地上一遍肥,就能下种了。”
张刘氏点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叔叔,你那些种子,啥时候种?”
张星炼看了看天。三月下旬的太阳暖洋洋的,照在身上很舒服。地温够了,正是播种的好时候。
“再等几天。”他说,“等地里的肥力再足些。”
他没说的是——他在等一个消息。
---
周二郎那边每天都有动静。
这小子腿脚快,心眼也多,每天在城门口、茶馆里、码头边转悠,把周瑾的行踪摸得清清楚楚。
“张叔,周瑾昨儿个又出城了。”周二郎蹲在张星炼家的院子里,压低声音说,“这回带了两个人,挑着两担东西,看着像是粮食。”
“粮食?”张星炼皱了皱眉。
“嗯,麻袋装的,分量不轻。我远远跟着,看他们往方山方向去了。”
张星炼没吭声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兵器、酒、粮食——刘能这是要把那伙土匪养得膘肥体壮,好替他卖命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周二郎凑近些,“我听说,刘能最近在卫所里放话,说你临阵脱逃,害死了八个兄弟,要治你的罪。”
张星炼冷笑一声:“他敢治我的罪?证据呢?”
“他没证据,但他有个小舅子。”周二郎说,“周瑾到处找人作证,说那天是你贪功冒进,不听劝告,才中了埋伏。有几个怕事的,已经松了口。”
张星炼心里一沉。
这是要给他扣帽子。
在这个时代,上官给下属扣帽子太容易了。只要有人证,哪怕没物证,也能把他弄进去。到时候百口莫辩,不死也得脱层皮。
“二郎,辛苦你了。”他拍拍周二郎的肩膀,“接着盯,有啥动静马上告诉我。”
周二郎点点头,转身跑了。
---
第二天一早,孙狗儿也来了。
他满头大汗,一进门就嚷嚷:“张旗牌,码头上出事了!”
张星炼心里一紧:“啥事?”
“昨儿个晚上,有一艘从重庆来的货船,在江上被劫了。”孙狗儿压低声音,“船上装的绸缎、茶叶,值老鼻子钱了。船老大说,劫船的是方山那伙土匪。”
张星炼愣住了。
方山的土匪,一向只在陆地上劫道,从来不下水。怎么突然改行劫船了?
“船被劫的地方在哪?”他问。
“就在泸州下游三十里,那一带江面窄,两边都是山。”孙狗儿说,“船老大说,土匪是从山上放下绳索,吊到船上来的,防不胜防。”
张星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从山上放绳索到船上——这需要知道船经过的时间,需要提前埋伏,需要有人通风报信。
通风报信……
他忽然想到刘能。
刘能在码头上有人,能打听到货船的出发时间。刘能跟土匪勾结,能把这些消息递过去。
这是刘能的手笔。
他抬起头,看着孙狗儿:“那船老大呢?现在在哪?”
“在码头边的客栈里住着,正跟官府的人交涉呢。”孙狗儿说,“听说要报卫所,让卫所派兵去剿匪。”
张星炼心里一动。
报卫所,派兵剿匪——这不就是个机会吗?
---
他赶到码头的时候,客栈门口围了一大群人。
挤进去一看,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正站在门口,满脸悲愤地跟几个官差说话。旁边站着几个伙计模样的人,一个个灰头土脸。
“……我们是从重庆来的正经商人,每年往泸州运货不下十回,从来没出过事。这回可好,一船的货,全被抢光了!你们泸州的卫所,得给我们一个交代!”
那几个官差陪着笑脸,连连点头。
张星炼挤到前面,抱了抱拳:“这位老板,在下泸州卫小旗张星炼,敢问贵姓?”
那中年人看了他一眼,气呼呼地说:“免贵姓陈,陈有德。”
“陈老板。”张星炼说,“在下想问问,那伙土匪劫船的时候,您看清他们有多少人了吗?”
陈有德一愣,想了想说:“天黑,看不太清。但少说有二三十个,从山上吊下来的,跟下饺子似的。”
“他们用的是什么兵器?”
“刀,都是刀。”陈有德说,“有好几把看着挺新,月光下明晃晃的。”
张星炼心里有数了。
那些新刀,就是周瑾送去的。
他转过头,对那几个官差说:“几位差爷,这案子报卫所了吗?”
一个官差点点头:“报了,王千户已经知道了,正调兵呢。”
张星炼心里一喜,面上不动声色:“那就好。陈老板,您放心,卫所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。”
陈有德冷哼一声:“交代?我丢了上千两银子的货,一句交代就完了?”
张星炼没再多说,挤出人群,往卫所方向走去。
---
卫所里比平时热闹。
院子里站满了兵丁,有的在擦刀,有的在整甲,乱哄哄的。几个百户、试百户进进出出,脸上都带着紧张的神色。
张星炼找到自己所在的那个百户所,看见刘能正站在院子里,跟几个手下说话。
刘能看见他,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挤出笑来:“张旗牌,你来得正好。有紧急军务,你带队,去方山剿匪。”
张星炼心里冷笑一声。
带队剿匪?
上次带了十一个人,死了八个。这回再带队,怕是全得死在那儿。
“大人。”他抱了抱拳,“卑职前些日子受了伤,还没好利索,恐怕……”
“没利索也得去!”刘能脸一沉,“这是王千户的命令,谁敢不从?”
旁边几个兵丁都看着张星炼,眼神里有些同情,也有些恐惧。
张星炼看了看那些人——都是原身的老熟人,平时一起当值,一起喝酒,一起骂刘能。
他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。
“大人。”他说,“卑职一个人去也行,但得挑几个得力的人手。”
刘能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行,你挑。整个百户所的人,随你挑。”
张星炼转过身,看着那几个兵丁,一个一个指过去。
“你,你,你,还有你。”
他指了四个人。
那四个人脸色都变了。
张星炼指的都是什么人?都是平时跟原身走得近的,都是家里有老有小,都是刘能平时看不顺眼的。
刘能看着那四个人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:“好,就他们四个。张旗牌,你们五个,今儿个就出发。”
那四个人脸色惨白,却不敢吭声。
张星炼点点头:“是,大人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那四个人跟在他身后,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。
---
走出卫所,那四个人中的一个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张旗牌,咱这回……是不是死定了?”
说话的人姓郑,叫郑老七,三十来岁,是个老实巴交的军户。他家里有老娘,有媳妇,有三个娃儿,全靠他那点粮饷过活。
张星炼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他们。
四个人,都眼巴巴地望着他,眼里有恐惧,有绝望,也有一丝隐隐的期盼。
“你们怕死吗?”他问。
四个人互相看了看,郑老七硬着头皮说:“怕……怕也没用啊。”
张星炼点点头:“怕就对了。不怕死的是傻子,死了就啥也没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但我告诉你们,这回咱不一定死。”
四个人愣住了。
“张旗牌,您这话……啥意思?”
张星炼压低声音说:“你们回去,该干嘛干嘛。明儿个一早,在城门口等我。我自有安排。”
四个人面面相觑,想再问,张星炼已经转身走了。
---
回到家,张星炼把门关上,在屋里坐了许久。
刘能这是要借刀杀人。
让他带四个人去剿匪,三十多个土匪,五个人,明摆着是送死。
但他不去不行,这是军令。
他需要帮手。
他从床板底下摸出那把腰刀,抽出来,就着窗外的光仔细端详。
刀刃锋利,刀身硬朗,是一把好刀。
他把刀收回鞘里,站起身来。
窗外,天已经黑了。长江的水声哗哗地响着,像永不停歇的战鼓。
他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---
他先去找了老周。
老周听完他的话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张娃子,你这是要……”
“叔,我不瞒你。”张星炼说,“这回我要是去了,就是送死。但我要是能活着回来,刘能就再也没机会动我。”
老周看着他,眼里有些复杂。
“你想让谁帮你?”
张星炼说:“叔,你帮我去找孙狗儿,让他明儿个一早,带上码头上的兄弟,在城外三里铺等着。不要多,七八个就够。”
老周点点头:“行,我去。”
张星炼又去了周二郎家。
周二郎正在院子里劈柴,看见他来,连忙放下斧头。
“张叔,啥事?”
张星炼说:“二郎,明儿个一早,你悄悄跟着我们,别让人发现。要是我们进了山,你就在山外等着。天黑之前我们没出来,你就进城报信。”
周二郎愣了愣,狠狠点头:“行,张叔,你放心!”
---
安排好一切,张星炼回到家,躺在床上。
月光透过破屋顶的缝隙洒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油纸包,又摸了摸腰间的刀。
明天,是死是活,就看这一遭了。
但他不后悔。
从穿越那天起,他就知道,在这个时代活下去,没那么容易。
要活下去,就得拼命。
他闭上眼,沉沉睡去。
窗外,江水依旧哗哗地流着。
成化元年三月二十五,这一天,结束了。
明天,是新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