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张星炼就到了城门口。
郑老七四个人已经等着了,一个个脸色发白,握着刀的手都在抖。看见张星炼,他们围上来,七嘴八舌地问:
“张旗牌,咱真要去?”
“那不是送死吗?”
“我老娘还等着我回去呢……”
张星炼摆摆手,压低声音说:“都给我听好了,想活命的,跟我走。”
他转身就往城外走。四个人面面相觑,咬咬牙跟了上去。
出了城,天边刚泛鱼肚白。张星炼带着四个人,没有走官道,而是拐进一条小路,往方山相反的方向走。
郑老七忍不住问:“张旗牌,咱这是去哪?”
“三里铺。”张星炼头也不回,“等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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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里铺是个小村子,离城七八里,在方山的另一边。
张星炼带着人赶到时,天已经大亮了。村口的老槐树下,孙狗儿正带着七八个人蹲着,都是码头上扛包的脚夫,一个个黑瘦精壮,手里拿着柴刀、木棍。
“张旗牌!”孙狗儿跑过来,“人带来了,都是信得过的兄弟!”
张星炼点点头,扫了一眼那些人——有卫所裁撤下来的老兵,有在码头上混了多年的苦力,都是见过血、敢拼命的主儿。
郑老七几个人看呆了。
“张……张旗牌,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张星炼转过身,看着他们四个,一字一句说:“刘能让咱们去送死,咱们不去。咱们去把方山的土匪端了,提着脑袋回来,让刘能看看,谁才是该死的那个人。”
郑老七嘴唇哆嗦着:“可……可咱们就十几个人,土匪有三十多……”
“三十多怎么了?”张星炼冷笑一声,“我在边疆当兵的时候,见过比这多得多的敌人。土匪就是土匪,乌合之众,一打就散。你们听我的,保你们活着回来,还能立功受赏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这四个人的眼睛:“要是不听,现在就走。回去告诉刘能,说我张星炼临阵脱逃。我绝不怪你们。”
四个人互相看了看。
郑老七忽然一咬牙:“张旗牌,我跟你干!反正回去也是死,不如拼一把!”
另外三个也豁出去了,狠狠点头。
张星炼拍拍郑老七的肩膀,然后转向所有人,开始分配任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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晌午时分,周瑾又出城了。
他带着两个人,挑着两担东西,大摇大摆地往方山走。走到半路,忽然从路边树林里冲出几个人来,还没等他反应过来,脖子上就架上了刀。
“别动。”张星炼从他身后转出来,笑眯眯地看着他,“周试百户,又去给土匪送孝敬?”
周瑾脸都白了:“张……张星炼!你敢动我?我是百户的人!”
张星炼懒得跟他废话,一挥手:“绑了,堵上嘴,扔树林里。”
几个人把周瑾和他的随从捆成粽子,嘴里塞上破布,拖进树林深处。
张星炼打开那两担东西——一担是粮食,一担是酒。酒坛子上贴着红纸,写着“泸州大曲”四个字。
他拎起一坛酒,凑到鼻子前闻了闻。
好酒。
他把酒坛放下,对孙狗儿说:“挑上,上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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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山匪巢前,刀疤脸正跟几个头目喝酒。
周瑾送来的酒,喝得他浑身舒坦。他眯着眼,看着山下,忽然问:“刘百户不是说今儿个派人来送消息吗?人呢?”
一个头目往山下张望:“也该到了吧……”
话音未落,山下忽然传来喊声:“大当家的!山下来人了!挑着担子!”
刀疤脸站起来,走到崖边往下看——三个人挑着担子,正沿着山道上来了。看打扮,是刘百户的人。
“放他们上来。”他挥挥手。
那三个人越走越近,走在前面的那个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走到棚子跟前,他抬起头,冲刀疤脸笑了笑。
“大当家的,刘百户让我给您送酒来了。”
刀疤脸一愣——这人面生,不是以前来的那个。
他刚想问,那人已经把担子放下,从里头拎出一坛酒,揭开泥封。
酒香扑鼻。
刀疤脸吸了吸鼻子,警惕心去了大半:“刘百户有心了。那个周……”
话没说完,那人忽然把酒坛往他脸上砸过来。
刀疤脸下意识一闪,酒坛砸在地上,啪的一声碎了,酒水溅得到处都是。
“动手!”
张星炼一声暴喝,从腰间抽出刀来,直扑刀疤脸。
与此同时,孙狗儿和另一个兄弟也扔掉担子,抽出藏在担子底下的刀,朝最近的土匪砍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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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切发生得太快。
刀疤脸还没反应过来,张星炼的刀已经到了眼前。他仓促间往后一躲,被一刀划在胳膊上,鲜血迸溅。
“妈的!给我杀!”
他一边后退一边大喊。棚子里外的土匪纷纷抄起家伙,朝张星炼他们围过来。
但就在这时候,棚子外面忽然传来轰的一声响。
接着是浓烟滚滚,火光冲天。
是张星炼事先埋下的火油——用桐油浸透的松枝、干草,堆在棚子四周的几个隐蔽处。郑老七带着人,趁着土匪注意力被吸引,点燃了火。
火借风势,瞬间烧起来。棚子是木头搭的,沾火就着。土匪们乱成一团,有的往外冲,有的救火,有的抢东西,谁也顾不上谁。
张星炼趁乱追杀刀疤脸。
刀疤脸往棚子后面跑,想从后山逃走。张星炼追上去,一刀砍在他后背上。刀疤脸扑倒在地,翻过身来,满脸狰狞,挥刀格挡。
两把刀撞在一起,火星四溅。
张星炼的刀压在刀疤脸的刀上,一寸一寸往下压。刀疤脸的胳膊在抖,伤口在流血,眼看撑不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”他喘着粗气。
“泸州卫小旗,张星炼。”张星炼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们杀了我八个兄弟,今天,我来讨债了。”
他手腕一翻,刀锋一转,刀疤脸的刀被磕飞出去。
下一瞬,刀尖抵在了刀疤脸的咽喉上。
“让外面的人放下刀。”张星炼说。
刀疤脸瞪着他,忽然咧嘴笑了:“你……你以为你赢了?刘百户不会放过你的……”
张星炼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。
刀锋一送,一切结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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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面的战斗也接近尾声。
火越烧越大,土匪死的死、逃的逃,剩下的十几个被围在空地上,看见刀疤脸的尸体被扔出来,纷纷扔下刀,跪地求饶。
张星炼站在火光中,浑身是血,脸上被烟熏得漆黑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
郑老七跑过来,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:“张……张旗牌,咱们赢了?咱们真的赢了?”
孙狗儿也跑过来,满脸兴奋:“三十多个土匪,打死八个,烧死五六个,剩下的全降了!张旗牌,您真是神了!”
张星炼没说话,走到那些投降的土匪面前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“谁是头目?”
没人吭声。
张星炼拎起一个,又问了一遍。那人吓得浑身哆嗦,指着人群里一个瘦猴似的家伙:“他……他是二当家……”
张星炼把那人扔下,走到二当家面前。
瘦猴二当家扑通跪下:“大爷饶命!大爷饶命!都是刀疤脸逼我们干的!我们也是没法子……”
“刘能给你们的兵器呢?”张星炼打断他。
二当家一愣,连忙说:“在……在棚子里,新送来的刀,还有粮、酒,都在……”
张星炼点点头,对孙狗儿说:“去,找出来。”
孙狗儿带着几个人冲进还没烧塌的棚子,一会儿扛出十几把新刀,还有几袋粮食。
张星炼看了看那些刀,都是精铁打造,明晃晃的。
刘能啊刘能,你可真舍得下本钱。
他把刀扔给郑老七:“拿着,以后你们用。”
郑老七捧着刀,手都在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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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阳落山时,方山匪巢已经变成一片焦黑的废墟。
张星炼带着人,押着十几个俘虏,扛着缴获的刀、粮、财物,浩浩荡荡往山下走。
走到山脚,迎面撞上周二郎。
这小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看见张星炼,眼睛瞪得老大:“张……张叔,你们……你们真的……”
“剿了。”张星炼拍拍他肩膀,“回去给你记一功。”
周二郎张大嘴巴,半天合不上。
回到城门口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守门的兵卒看见这阵仗,吓得差点关城门。张星炼亮出腰牌,说:“方山土匪剿了,这是俘虏,这是缴获。去通报千户所。”
那兵卒愣了愣,转身就跑。
不一会儿,王千户亲自来了。
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生得虎背熊腰,一脸络腮胡子。他围着那些俘虏转了一圈,又看了看缴获的刀粮,最后把目光落在张星炼身上。
“就你们这几个人?”
“回千户,就我们五个,加上几个帮忙的码头兄弟。”张星炼说。
王千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哈哈大笑:“好!好小子!你是哪个百户所的?”
“回千户,刘能刘百户麾下,小旗张星炼。”
王千户的笑声顿了顿,眼神变得有些玩味:“刘能的人?”
“是。”
王千户点点头,没再多说,只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明天来卫所领赏。俘虏交给我,你们回去歇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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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星炼回到家时,张刘氏正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。
看见他浑身是血地走进来,她差点晕过去。
“叔叔!你……你这是……”
“嫂子的,没事,都是别人的血。”张星炼笑了笑,走进灶房,舀了一瓢水,咕咚咕咚灌下去。
张刘氏跟进来,看着他,眼泪扑簌簌往下掉。
张星炼放下水瓢,拍拍她的肩膀:“嫂子,往后咱家不怕了。”
张刘氏抹着泪,使劲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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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张星炼去了卫所。
王千户亲自见的他,当场宣布:擢升张星炼为总旗,赏银五十两,缴获的刀粮财物,一半归他,一半入官库。
“张总旗,往后好好干。”王千户拍拍他肩膀,“刘能那边,你不用担心。”
张星炼心里一动,抬头看着他。
王千户笑了笑,没再多说。
从卫所出来,郑老七、孙狗儿、周二郎他们都在外面等着。看见他,一窝蜂涌上来。
“张总旗!恭喜张总旗!”
张星炼看着这些人——郑老七捧着那把新刀,孙狗儿腰里别着一把,周二郎手里也拿了一把。都是昨晚缴获的。
“往后,你们跟着我干。”他说。
郑老七第一个跪下:“张总旗,我这条命是您救的,往后水里火里,您一句话!”
孙狗儿也跪下:“我也是!码头上的活我不干了,跟着您!”
周二郎跟着跪下,咧嘴笑着。
张星炼把他们一个一个扶起来。
“走,喝酒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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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张星炼请所有帮过他的人喝酒。
酒是泸州大曲,从土匪窝里缴来的。肉是从集市上买的,足足两大盆。一屋子人挤在张星炼家的破院子里,喝得脸红脖子粗。
郑老七端着碗,醉醺醺地说:“张总旗,您不知道,以前在卫所,刘能那王八蛋欺压咱们,咱们屁都不敢放一个。这回您带着咱们,三十多个土匪,说端就端了!往后谁还敢欺负咱们?”
孙狗儿也拍着桌子:“就是!张总旗,往后您说干啥就干啥,咱们都听您的!”
张星炼端着碗,看着这些人。
月光洒在院子里,洒在他们脸上,洒在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上。
他忽然想起穿越那天,躺在乱葬岗上,浑身是血,以为自己要死了。
这才过了多久?
他把碗举起来,说:“兄弟们,往后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干了这碗酒,咱们就是一家人!”
“干!”
十几只碗碰在一起,酒水溅出来,洒了一地。
张刘氏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这一幕,偷偷抹了抹眼角。
月光下,长江的水声哗哗地响着,像在唱着什么的歌。
成化元年三月二十六,方山土匪,尽数剿灭。
张星炼,从这一天起,真正在泸州站稳了脚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