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火炼方山

天还没亮,张星炼就到了城门口。

郑老七四个人已经等着了,一个个脸色发白,握着刀的手都在抖。看见张星炼,他们围上来,七嘴八舌地问:

“张旗牌,咱真要去?”

“那不是送死吗?”

“我老娘还等着我回去呢……”

张星炼摆摆手,压低声音说:“都给我听好了,想活命的,跟我走。”

他转身就往城外走。四个人面面相觑,咬咬牙跟了上去。

出了城,天边刚泛鱼肚白。张星炼带着四个人,没有走官道,而是拐进一条小路,往方山相反的方向走。

郑老七忍不住问:“张旗牌,咱这是去哪?”

“三里铺。”张星炼头也不回,“等人。”

---

三里铺是个小村子,离城七八里,在方山的另一边。

张星炼带着人赶到时,天已经大亮了。村口的老槐树下,孙狗儿正带着七八个人蹲着,都是码头上扛包的脚夫,一个个黑瘦精壮,手里拿着柴刀、木棍。

“张旗牌!”孙狗儿跑过来,“人带来了,都是信得过的兄弟!”

张星炼点点头,扫了一眼那些人——有卫所裁撤下来的老兵,有在码头上混了多年的苦力,都是见过血、敢拼命的主儿。

郑老七几个人看呆了。

“张……张旗牌,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
张星炼转过身,看着他们四个,一字一句说:“刘能让咱们去送死,咱们不去。咱们去把方山的土匪端了,提着脑袋回来,让刘能看看,谁才是该死的那个人。”

郑老七嘴唇哆嗦着:“可……可咱们就十几个人,土匪有三十多……”

“三十多怎么了?”张星炼冷笑一声,“我在边疆当兵的时候,见过比这多得多的敌人。土匪就是土匪,乌合之众,一打就散。你们听我的,保你们活着回来,还能立功受赏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这四个人的眼睛:“要是不听,现在就走。回去告诉刘能,说我张星炼临阵脱逃。我绝不怪你们。”

四个人互相看了看。

郑老七忽然一咬牙:“张旗牌,我跟你干!反正回去也是死,不如拼一把!”

另外三个也豁出去了,狠狠点头。

张星炼拍拍郑老七的肩膀,然后转向所有人,开始分配任务。

---

晌午时分,周瑾又出城了。

他带着两个人,挑着两担东西,大摇大摆地往方山走。走到半路,忽然从路边树林里冲出几个人来,还没等他反应过来,脖子上就架上了刀。

“别动。”张星炼从他身后转出来,笑眯眯地看着他,“周试百户,又去给土匪送孝敬?”

周瑾脸都白了:“张……张星炼!你敢动我?我是百户的人!”

张星炼懒得跟他废话,一挥手:“绑了,堵上嘴,扔树林里。”

几个人把周瑾和他的随从捆成粽子,嘴里塞上破布,拖进树林深处。

张星炼打开那两担东西——一担是粮食,一担是酒。酒坛子上贴着红纸,写着“泸州大曲”四个字。

他拎起一坛酒,凑到鼻子前闻了闻。

好酒。

他把酒坛放下,对孙狗儿说:“挑上,上山。”

---

方山匪巢前,刀疤脸正跟几个头目喝酒。

周瑾送来的酒,喝得他浑身舒坦。他眯着眼,看着山下,忽然问:“刘百户不是说今儿个派人来送消息吗?人呢?”

一个头目往山下张望:“也该到了吧……”

话音未落,山下忽然传来喊声:“大当家的!山下来人了!挑着担子!”

刀疤脸站起来,走到崖边往下看——三个人挑着担子,正沿着山道上来了。看打扮,是刘百户的人。

“放他们上来。”他挥挥手。

那三个人越走越近,走在前面的那个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走到棚子跟前,他抬起头,冲刀疤脸笑了笑。

“大当家的,刘百户让我给您送酒来了。”

刀疤脸一愣——这人面生,不是以前来的那个。

他刚想问,那人已经把担子放下,从里头拎出一坛酒,揭开泥封。

酒香扑鼻。

刀疤脸吸了吸鼻子,警惕心去了大半:“刘百户有心了。那个周……”

话没说完,那人忽然把酒坛往他脸上砸过来。

刀疤脸下意识一闪,酒坛砸在地上,啪的一声碎了,酒水溅得到处都是。

“动手!”

张星炼一声暴喝,从腰间抽出刀来,直扑刀疤脸。

与此同时,孙狗儿和另一个兄弟也扔掉担子,抽出藏在担子底下的刀,朝最近的土匪砍去。

---

这一切发生得太快。

刀疤脸还没反应过来,张星炼的刀已经到了眼前。他仓促间往后一躲,被一刀划在胳膊上,鲜血迸溅。

“妈的!给我杀!”

他一边后退一边大喊。棚子里外的土匪纷纷抄起家伙,朝张星炼他们围过来。

但就在这时候,棚子外面忽然传来轰的一声响。

接着是浓烟滚滚,火光冲天。

是张星炼事先埋下的火油——用桐油浸透的松枝、干草,堆在棚子四周的几个隐蔽处。郑老七带着人,趁着土匪注意力被吸引,点燃了火。

火借风势,瞬间烧起来。棚子是木头搭的,沾火就着。土匪们乱成一团,有的往外冲,有的救火,有的抢东西,谁也顾不上谁。

张星炼趁乱追杀刀疤脸。

刀疤脸往棚子后面跑,想从后山逃走。张星炼追上去,一刀砍在他后背上。刀疤脸扑倒在地,翻过身来,满脸狰狞,挥刀格挡。

两把刀撞在一起,火星四溅。

张星炼的刀压在刀疤脸的刀上,一寸一寸往下压。刀疤脸的胳膊在抖,伤口在流血,眼看撑不住了。
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”他喘着粗气。

“泸州卫小旗,张星炼。”张星炼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们杀了我八个兄弟,今天,我来讨债了。”

他手腕一翻,刀锋一转,刀疤脸的刀被磕飞出去。

下一瞬,刀尖抵在了刀疤脸的咽喉上。

“让外面的人放下刀。”张星炼说。

刀疤脸瞪着他,忽然咧嘴笑了:“你……你以为你赢了?刘百户不会放过你的……”

张星炼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。

刀锋一送,一切结束。

---

外面的战斗也接近尾声。

火越烧越大,土匪死的死、逃的逃,剩下的十几个被围在空地上,看见刀疤脸的尸体被扔出来,纷纷扔下刀,跪地求饶。

张星炼站在火光中,浑身是血,脸上被烟熏得漆黑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

郑老七跑过来,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:“张……张旗牌,咱们赢了?咱们真的赢了?”

孙狗儿也跑过来,满脸兴奋:“三十多个土匪,打死八个,烧死五六个,剩下的全降了!张旗牌,您真是神了!”

张星炼没说话,走到那些投降的土匪面前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
“谁是头目?”

没人吭声。

张星炼拎起一个,又问了一遍。那人吓得浑身哆嗦,指着人群里一个瘦猴似的家伙:“他……他是二当家……”

张星炼把那人扔下,走到二当家面前。

瘦猴二当家扑通跪下:“大爷饶命!大爷饶命!都是刀疤脸逼我们干的!我们也是没法子……”

“刘能给你们的兵器呢?”张星炼打断他。

二当家一愣,连忙说:“在……在棚子里,新送来的刀,还有粮、酒,都在……”

张星炼点点头,对孙狗儿说:“去,找出来。”

孙狗儿带着几个人冲进还没烧塌的棚子,一会儿扛出十几把新刀,还有几袋粮食。

张星炼看了看那些刀,都是精铁打造,明晃晃的。

刘能啊刘能,你可真舍得下本钱。

他把刀扔给郑老七:“拿着,以后你们用。”

郑老七捧着刀,手都在抖。

---

太阳落山时,方山匪巢已经变成一片焦黑的废墟。

张星炼带着人,押着十几个俘虏,扛着缴获的刀、粮、财物,浩浩荡荡往山下走。

走到山脚,迎面撞上周二郎。

这小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看见张星炼,眼睛瞪得老大:“张……张叔,你们……你们真的……”

“剿了。”张星炼拍拍他肩膀,“回去给你记一功。”

周二郎张大嘴巴,半天合不上。

回到城门口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
守门的兵卒看见这阵仗,吓得差点关城门。张星炼亮出腰牌,说:“方山土匪剿了,这是俘虏,这是缴获。去通报千户所。”

那兵卒愣了愣,转身就跑。

不一会儿,王千户亲自来了。

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生得虎背熊腰,一脸络腮胡子。他围着那些俘虏转了一圈,又看了看缴获的刀粮,最后把目光落在张星炼身上。

“就你们这几个人?”

“回千户,就我们五个,加上几个帮忙的码头兄弟。”张星炼说。

王千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哈哈大笑:“好!好小子!你是哪个百户所的?”

“回千户,刘能刘百户麾下,小旗张星炼。”

王千户的笑声顿了顿,眼神变得有些玩味:“刘能的人?”

“是。”

王千户点点头,没再多说,只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明天来卫所领赏。俘虏交给我,你们回去歇着。”

---

张星炼回到家时,张刘氏正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。

看见他浑身是血地走进来,她差点晕过去。

“叔叔!你……你这是……”

“嫂子的,没事,都是别人的血。”张星炼笑了笑,走进灶房,舀了一瓢水,咕咚咕咚灌下去。

张刘氏跟进来,看着他,眼泪扑簌簌往下掉。

张星炼放下水瓢,拍拍她的肩膀:“嫂子,往后咱家不怕了。”

张刘氏抹着泪,使劲点头。

---

第二天一早,张星炼去了卫所。

王千户亲自见的他,当场宣布:擢升张星炼为总旗,赏银五十两,缴获的刀粮财物,一半归他,一半入官库。

“张总旗,往后好好干。”王千户拍拍他肩膀,“刘能那边,你不用担心。”

张星炼心里一动,抬头看着他。

王千户笑了笑,没再多说。

从卫所出来,郑老七、孙狗儿、周二郎他们都在外面等着。看见他,一窝蜂涌上来。

“张总旗!恭喜张总旗!”

张星炼看着这些人——郑老七捧着那把新刀,孙狗儿腰里别着一把,周二郎手里也拿了一把。都是昨晚缴获的。

“往后,你们跟着我干。”他说。

郑老七第一个跪下:“张总旗,我这条命是您救的,往后水里火里,您一句话!”

孙狗儿也跪下:“我也是!码头上的活我不干了,跟着您!”

周二郎跟着跪下,咧嘴笑着。

张星炼把他们一个一个扶起来。

“走,喝酒去。”

---

那天晚上,张星炼请所有帮过他的人喝酒。

酒是泸州大曲,从土匪窝里缴来的。肉是从集市上买的,足足两大盆。一屋子人挤在张星炼家的破院子里,喝得脸红脖子粗。

郑老七端着碗,醉醺醺地说:“张总旗,您不知道,以前在卫所,刘能那王八蛋欺压咱们,咱们屁都不敢放一个。这回您带着咱们,三十多个土匪,说端就端了!往后谁还敢欺负咱们?”

孙狗儿也拍着桌子:“就是!张总旗,往后您说干啥就干啥,咱们都听您的!”

张星炼端着碗,看着这些人。

月光洒在院子里,洒在他们脸上,洒在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上。

他忽然想起穿越那天,躺在乱葬岗上,浑身是血,以为自己要死了。

这才过了多久?

他把碗举起来,说:“兄弟们,往后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干了这碗酒,咱们就是一家人!”

“干!”

十几只碗碰在一起,酒水溅出来,洒了一地。

张刘氏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这一幕,偷偷抹了抹眼角。

月光下,长江的水声哗哗地响着,像在唱着什么的歌。

成化元年三月二十六,方山土匪,尽数剿灭。

张星炼,从这一天起,真正在泸州站稳了脚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