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定计

张星炼一夜没睡踏实。

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看到的那些——土匪窝的地形,刀疤脸的话,周瑾送去的刀,还有那片遮天蔽日的榕树林。

天刚蒙蒙亮,他就爬起来,出了门。

他先去找老周。

老周家住在城西一条窄巷子里,两间土坯房,比张星炼家强不了多少。张星炼到的时候,老周正在院子里劈柴,两个儿子在旁边帮着码柴垛。

“张娃子?”老周放下斧头,“这么早?出啥事了?”

张星炼走过去,压低声音说:“叔,我昨儿个去方山了。”

老周脸色一变,一把拉住他,把他拽进屋里,关上门。

“你不要命了?!”老周压着嗓子吼,“那伙土匪正想杀你,你还自己送上门去?!”

“我不进去,就在外头看了看。”张星炼说,“叔,我看见周瑾了。”

老周一愣:“周瑾?他去方山干啥?”

“送刀。”张星炼说,“刘能给土匪送兵器,我去的时候正好撞上。那些土匪有三十来号人,刀枪都有,现在又得了新刀,更难对付了。”

老周脸色沉下来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
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,看着张星炼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
张星炼在凳子上坐下来,说:“叔,我一个人斗不过他们。但我有个想法,得请您帮忙。”

老周也坐下来:“你说。”

“卫所里那些军户,有好些人跟刘能不和的。”张星炼说,“尤其是那些被克扣过粮饷的,被周瑾欺负过的,心里都憋着火。我想把他们聚起来。”

老周皱起眉头:“你想聚兵?你只是个旗牌,没权调兵。刘能是百户,他要是知道了,能给你扣个谋反的帽子。”

“不是调兵。”张星炼摇摇头,“是私下联络。不用他们明着跟我干,只要到时候能帮我一把就行。”

老周想了想,点点头:“这倒成。卫所里那些人,我比你熟。回头我去走动走动,探探口风。”

张星炼又说:“还有一件事,得请二郎帮忙。”

门外,老周的二儿子周二郎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。听见叫他,连忙推门进来:“张叔,啥事?”

张星炼看着他,说:“二郎,你腿脚快,我想请你帮我盯个人。”

“盯谁?”

“周瑾。”张星炼说,“他啥时候出城,啥时候回来,跟谁见面,你都记下来。”

周二郎愣了愣,挠挠头:“这……这不就是盯梢吗?我怕干不好……”

老周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:“你张叔让你干你就干,啰嗦啥!”

周二郎捂着脑袋,咧嘴笑了:“行行行,我干,我干。”

张星炼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,塞到周二郎手里:“拿着,买碗茶喝。”

周二郎连忙推辞,张星炼硬塞给他,说:“不是给你的,是让你请人喝茶的时候用的。你盯人,总得有个由头,在茶馆里坐着最不显眼。”

周二郎这才收下,咧着嘴笑:“张叔,你想得真周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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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老周家出来,张星炼又去了码头。

他找到孙狗儿的时候,孙狗儿正光着膀子扛包,肩上扛着一袋粮食,压得腰都直不起来。看见张星炼,他连忙放下货,擦着汗跑过来。

“张旗牌,您又来了?”

张星炼点点头,把他拉到一边,压低声音问:“狗儿,码头上像你这样的人,有多少是卫所出来的?”

孙狗儿想了想:“那可不少。咱们这些军户,腿脚有毛病的、年纪大了干不动的、得罪了上官被裁撤的,都来码头上讨生活。少说有二三十个。”

张星炼心里有了数,又问:“这些人里头,有没有跟刘能不和的?”

孙狗儿眼睛一亮:“那可多了!刘能那王八蛋,克扣粮饷,欺压下属,谁不恨他?就是敢怒不敢言罢了。”

张星炼看着他,说:“狗儿,我有个事,想请你帮忙。”

孙狗儿一拍胸脯:“张旗牌,您说!您当年在卫所的时候,对我孙狗儿不错,我这条命都是您救的。有啥事,您只管吩咐!”

张星炼压低声音,把话说了。

孙狗儿听完,眼睛越睁越大,最后狠狠点了点头:“成!我这就去联络他们,保管一个不漏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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晌午时分,张星炼回到家。

张刘氏正在灶房里做饭,看见他回来,连忙迎出来:“叔叔,饿了吧?饭马上好。”

张星炼点点头,走进自己的屋,把门关上。

他从床板底下摸出那个油纸包,打开来,又看了看那些种子。

玉米,红薯,辣椒,西红柿。

红薯的种子其实不是种子,是块茎。他记得穿越时带的是一小块红薯,用纸包着,现在那块红薯已经有点发蔫了,但还能种。只要种下去,长出藤来,就能剪藤扦插,一茬接一茬。

但这需要时间。

他算了一下——三月下旬种下去,四五月藤长出来,剪藤扦插,扩大种植。到七八月,第一批红薯就能收。玉米也差不多,四个月就能收一季。

四个月。

刘能会给他四个月吗?

他把油纸包重新包好,塞回床板底下,站起身来。

窗外,院子里的老槐树抽出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。

他盯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在现代时,部队里的老兵说过的一句话:打仗,要天时地利人和。

天时——春耕时节,刘能再急,也不敢在这时候闹出大动静。地里要种庄稼,卫所要练兵,上面还要来巡查。这时候出事,谁也兜不住。

地利——泸州两江交汇,水路四通八达。真要出了事,他能往山里撤,也能顺江而下。

人和——老周、孙狗儿、卫所里那些被刘能欺负过的军户,码头上那些扛包的苦力,都是他能用的人。

他现在要做的,就是在刘能动他之前,把这些人和事都串联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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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时分,周二郎跑来了。

他满头大汗,一进门就压低声音说:“张叔,周瑾又出城了!”

张星炼心里一紧:“往哪边去的?”

“还是方山方向。这回他带了两个人,挑着担子,担子里头好像是酒坛子。”

酒?

刘能给土匪送酒做什么?

张星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——酒能让土匪喝得高兴,也能让土匪放松警惕。刘能这是在收买人心,让土匪死心塌地给他卖命。

“二郎,辛苦你了。”他拍拍周二郎的肩膀,“接着盯,有啥动静再来告诉我。”

周二郎点点头,转身跑了。

张星炼站在院子里,望着西边渐渐暗下去的天色。

方山的方向,已经看不清了。

但他知道,那里有一伙土匪,正在等着要他的命。

他也知道,有一个百户,正在暗地里磨刀霍霍。

而他,只有几亩荒地,几个穷兄弟,一包种子,一把刀。

够吗?

他把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,感受着那股冰凉。

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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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张星炼又出了门。

他摸到东山脚下那块荒地,在月光下走了一圈。

野草已经清了一大片,堆成的肥堆有半人高。旁边的小溪哗哗地流着,水声清脆。

他蹲下来,抓了一把土,凑到鼻子前闻了闻。

土腥味里,有一股淡淡的腐殖质的味道。这是野草腐烂后渗进土里的,虽然不多,但比刚来的时候强了些。

他站起身,望着这片地。

再过几天,等肥沤好了,就能翻地播种了。

红薯要种,玉米要种,辣椒要种,西红柿要种。这些东西,不光能养活他和嫂子,还能换来钱,换来粮,换来人心。

等他手里有了钱粮,有了人,刘能算个屁。

他转身往回走。

走到城门口时,忽然听见有人在喊他。

“张旗牌!”

张星炼回头一看,是孙狗儿。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人,都是码头上的脚夫打扮。

孙狗儿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张旗牌,我把人带来了。这几位,都是卫所出来的,都受过刘能的气。您有啥吩咐,只管说!”

那七八个人围上来,七嘴八舌地叫着“张旗牌”。

张星炼看着这些人——黑瘦的脸,粗糙的手,破旧的衣裳。但眼睛里有光,有不甘,有对刘能的恨。

他点点头,压低声音说:“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,跟我来。”

他带着这些人,绕到城墙根下一片僻静处,停下脚步。

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把影子拉得老长。

张星炼看着他们,一字一句说:“各位兄弟,我张星炼是个小旗,没权没势,只有一条命。刘能害死了我八个兄弟,还要杀我。这仇,我得报。”

那些人听着,没人吭声。

张星炼继续说:“我不用你们帮我杀人放火。我只求各位,往后在码头上、在卫所里,多留个心眼。刘能的人有啥动静,周瑾往哪边去了,方山上的土匪下来了几趟,都告诉我一声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说:“等我把这仇报了,往后各位兄弟在泸州城里,有酒一起喝,有肉一起吃。”

那些人互相看了看,一个黑瘦的汉子站出来说:“张旗牌,您这话我记住了。刘能那狗东西,克扣了我三年的粮饷,我早就想跟他算账了。您有吩咐,只管说!”

其他人也跟着点头。

张星炼看着他们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。

这世上,还是有人愿意跟他站在一起的。

他朝众人抱了抱拳:“各位兄弟,这份情,我张星炼记下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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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更深了。

张星炼回到家,躺在床上,望着屋顶的破洞。

月光从那个洞里漏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

他想起了那片榕树林,想起了那些油松,想起了黄角树的浓荫,想起了山坳里那几棵野柿子和柚子树。

他想起了那个刀疤脸的话:“过些日子,等他放松了,咱们再下山。”

他嘴角微微翘起。

放松?

他张星炼这辈子,就没放松过。

窗外的长江水哗哗地流着,永不停歇。

成化元年三月二十,这一天,结束了。

但有些事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