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入方山

张星炼在家里歇了一天。

说是歇,其实也没闲着——他去老周家借了一把柴刀,又找孙里正开了张路引,还去城里的杂货铺买了些干粮、火镰、麻绳。

张刘氏看着他收拾这些东西,心里七上八下,却也不敢多问。这个小叔子死里逃生回来后,整个人都不一样了,说话做事都有股子不容人插嘴的劲儿。

第二天鸡叫头遍,张星炼就出了门。

天还是黑的,泸州城的街道上空荡荡的,只有打更的老头提着灯笼从巷口经过,敲着梆子喊: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——”

张星炼贴着墙根走,脚步放得很轻。

出城的时候,守门的兵卒还在打瞌睡。他亮了亮路引,那兵卒眯着眼看了一眼,摆摆手放他出去了。

出了城,天边才刚刚泛白。

张星炼加快脚步,沿着官道往西走。走了七八里,拐上一条进山的小路。

方山在泸州城西三十里,是这一带最高的山。山上林木茂密,地势险要,那伙土匪就藏在山里。

原身带兵去“剿匪”那次,走的是大路,结果中了埋伏。张星炼这次不走大路,他从小路绕到山背面,打算从没人走过的地方摸上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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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山的路越走越窄,最后干脆没了路。

张星炼抽出柴刀,一边砍开挡路的荆棘,一边往上爬。

太阳升起来了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林子里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。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,偶尔有几声鸟叫,显得山林越发幽静。

张星炼停下脚步,仔细观察周围的树木。

这一片长着不少油松,树干笔直,树皮灰褐色,裂成不规则的鳞片状。松脂的香味很浓,他凑近闻了闻——好东西,点着了能当火把,还能用来做火攻的引火物。

再往前走,是一片香樟林。樟树高大挺拔,叶子散发着特有的清香。张星炼在现代时学过,樟树木材耐腐防虫,是做箱柜、造船的好材料。泸州有这么多樟树,难怪竹编制品能用那么久——竹篾用樟木油刷一遍,能防虫防霉。

他继续往上爬,越走林子越密。

转过一个山坳,眼前忽然出现一片红艳艳的果子——是野柿子,挂满了枝头,还没熟透,青里透着黄。旁边有几棵柚子树,树上挂着一个个青色的柚子,压得枝头都弯了。

张星炼咽了咽口水,没去摘。现在不是吃的时候。

他绕过那片果林,爬上一道山梁,忽然闻到一股特殊的香味——桂花。

这时候才三月,不是桂花开的季节。他顺着香味找过去,看见一棵老桂花树,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,枝繁叶茂。树下落了一地去年的干桂花,香味就是从那来的。

他把干桂花捧起来闻了闻,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——这玩意儿能泡酒,泸州大曲要是泡上桂花,那就是桂花酒,能卖得更贵。

他把这个念头先按下,继续往前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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爬到半山腰时,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。

张星炼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来,掏出干粮啃了几口,又喝了几口水。一边吃,一边观察地形。

这一片长着许多高大的楠木,树干通直,树冠如盖。他在现代时听说过,金丝楠木是皇家御用的木材,一根就价值连城。这里的楠木虽然没有金丝,但也是上好的木料。

楠木旁边,零星长着几棵红豆杉。他认出来了,因为红豆杉的叶子很特别,扁平的,排成两列。他在现代时知道,红豆杉的树皮能提取一种抗癌药物,但在这个时代,它就是普通的木材。

再远处,有几棵银杏,叶子嫩绿嫩绿的,像一把把小扇子。银杏果是白果,能吃的,但要到秋天才能收。

张星炼收回目光,继续往上爬。

越往上,树越少,石头越多。他看见几棵马尾松,长在石缝里,歪歪扭扭的,但活得挺精神。还有几棵川楝子,结着一串串青色的小果子,他认得那玩意儿,苦得很,但能入药。

正看着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人声。

张星炼立刻警觉起来,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,竖起耳朵听。

声音是从山那边传来的,隐隐约约,听不清说什么。但能听出来,不止一个人。

他猫着腰,借着树木和石头的掩护,悄悄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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翻过一道山梁,眼前出现一片缓坡。

坡上搭着几间木棚子,棚子外面站着几个人,有的拿着刀,有的拿着矛,正围成一圈说话。

土匪窝。

张星炼屏住呼吸,躲在一棵黄角树后面,仔细观察。

黄角树的根扎得很深,树干粗壮,枝叶繁茂,把他遮得严严实实。这种树在川南很常见,村子口、庙宇前经常种,能活几百年。

他透过枝叶的缝隙看过去——那几个土匪中间,有一个穿青布短褐的人,背对着他,看不清脸。但看身形,有点眼熟。

那人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,递给为首的土匪。为首的土匪接过去看了看,哈哈大笑,拍了拍那人的肩膀。

然后那人转过身来,往山下走。

张星炼看清了那张脸——周瑾。

刘能的小舅子。

他站在那儿,看着周瑾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,然后转过头,继续观察那几个土匪。

为首的土匪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满脸横肉,左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。他手里拿着周瑾给的东西,对着阳光仔细看——是一把刀,精铁打造的腰刀,刀鞘上还镶着铜饰。

张星炼心里一沉。

刘能这是给土匪送兵器。

他数了数那几个土匪——棚子外面站着六个,棚子里还有人影晃动,估计总共有二三十号人。加上他们从山下劫掠来的财物、抢来的女人,这个土匪窝的规模不小。

他正准备离开,忽然听见那个刀疤脸开口说话。

“刘百户这回够意思,给咱们送刀送粮,还给咱们通风报信。下回官军再来,老子让他们有来无回!”

旁边一个瘦猴似的土匪凑上来:“大当家的,刘百户说的那个姓张的小旗,咱们啥时候去把他做了?”

刀疤脸摆摆手:“不急。刘百户说了,那小子现在防备着呢,等过些日子,他放松了,咱们再下山,神不知鬼不觉……”

张星炼把这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。

他悄悄往后挪,从黄角树后面退出来,沿着来时的路,一点一点往山下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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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山比上山快。

太阳落山时,张星炼已经走出了方山的地界。

他没有直接回城,而是在山脚下一片榕树林里停下来,找了棵大榕树,在树根底下坐着歇脚。

榕树的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,扎进土里,又长出新的树干。这一片榕树林,其实只是一棵树长成的,盘根错节,遮天蔽日。

张星炼靠着一根粗大的气根,掏出干粮,一边吃一边想事情。

土匪窝的位置摸清楚了,人数大概三十左右,装备一般,但有了刘能送的刀,实力会增强。刘能跟他们勾结,提供兵器粮食,换取分赃和保护。

他现在要做的,是想办法把这伙土匪端掉。

但他是小旗,手下只有几个兵,还要防着刘能暗中使坏。正面硬拼不行,只能智取。

他想起那几棵油松,想起那些榕树的气根,想起黄角树的浓荫。

脑子里慢慢形成一个计划。

他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,站起身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
榕树林外面,天已经黑了。远远能看见泸州城的灯火,像一簇簇萤火虫,落在长江边。

张星炼大步往城里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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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城时,守门的兵卒已经换了班。一个年轻的兵卒拦住他:“什么人?”

张星炼亮了亮腰牌。

那兵卒看了一眼,连忙拱手:“张旗牌,这么晚了才回城?”

张星炼点点头,没多说话,径直进了城。

回到家时,张刘氏还没睡。她坐在灶房里,就着一盏油灯,在缝补一件旧衣裳。听见门响,连忙站起来。

“叔叔,回来了?”

“嗯。”张星炼走进灶房,看见锅里还热着一碗粥,“嫂子,你还没睡?”

张刘氏摇摇头:“睡不着。你一天没回来,我心里慌。”

张星炼端起粥,几口喝完,放下碗说:“嫂子,往后我可能经常要出门,你别担心。我不会有事的。”

张刘氏看着他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好一会儿,才点点头:“那你……小心着点。”

张星炼笑了笑,转身进了自己的屋。

躺在床上,他摸了摸怀里的油纸包,又想起白天在山里看到的那些树木。

楠木、香樟、银杏、桂花、油松、黄角树……

这些树,不只是树。

它们是木材,是香料,是药材,是财富。

而山上的那伙土匪,是他的绊脚石。

得先把这块石头搬开。

他闭上眼,沉沉睡去。

窗外,月光透过破屋顶的缝隙洒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

成化元年三月十九,这一天,结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