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油纸包

天已经黑透了。

月亮还没升起来,乱葬岗上一片漆黑,只有远处山脚下零星几点灯火,像落进墨里的萤火虫。张星炼摸黑往前走,脚下深一脚浅一脚,不时踩到枯枝烂叶,发出咔咔的脆响。

他没点火把。

特种兵的本能告诉他,在黑夜里,暴露光亮就等于暴露自己。刘能虽然被他吓住了,但谁知道会不会派人盯梢?

好在他夜视能力不错,穿越后这具身体的眼睛似乎比以前更好使了。借着微弱的星光,他能大致看清地形。

走到白天醒来的那个土坡,他停下脚步,蹲下来,一寸一寸地摸。

杂草,碎石,烂泥,还有黏腻腻的东西——大概是血迹。

他摸了一圈,没有。

难道记错了?

他闭上眼,努力回忆穿越时的感觉——爆炸,黑暗,然后就是躺在这里。身体应该没有移动过,种子如果掉出来,应该就在附近。

他扩大范围,往坡下爬了几步,忽然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。

捡起来一看,是一块石头。

继续摸。

又摸到一个软软的油纸包。

张星炼的心狠狠跳了一下,把那东西举到眼前,借着微光辨认——巴掌大,油纸包着,封得严严实实。

他打开一角,里面是几小包,用细绳扎着口,包上还写着字:玉米、红薯、辣椒、西红柿,还有一包字迹磨花了,看不清是什么。

没错,就是它们。

他把油纸包紧紧攥在手里,仰起头,长长吐了口气。

有了这些东西,他就有底气在这个时代活下去。

他把油纸包揣进怀里,贴着胸口放好,转身往回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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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山的路比上来时好走些。走到半山腰,风里忽然飘来一股香味。

酒香。

张星炼停下脚步,往山下看去——山脚靠近官道的地方,有几间低矮的房子,门口挂着个布幌子,隐隐约约能看见上面写着一个“酒”字。

是个酒坊。

这个点儿,酒坊还亮着灯,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,酒香就是从那飘来的。

张星炼站在那儿,闻着那股香味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
泸州出好酒。

原身的记忆里有这个印象——泸州的大曲酒,在川南一带很有名,往来的客商到了泸州,都要打上几角尝尝。有的还成坛成坛地买,运到下游重庆、湖广去卖。

但泸州本地人喝的酒,大多是自家酿的浊酒,又酸又淡。真正的好酒,都在那些有秘方的老作坊里,普通人家喝不起。

如果能把酒卖到外地去……

他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先按下。

眼下最重要的是种地。

他继续往城里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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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家时,张刘氏已经把饭菜摆上桌了。

堂屋里那张瘸腿的供桌垫了块瓦片,勉强稳住。一碗炒青菜,一碗腊肉炒鸡蛋,两碗糙米饭。

张刘氏坐在桌边等着,看见他进来,连忙站起来:“叔叔,快趁热吃。”

张星炼坐下来,端起碗,扒了两口饭。

腊肉切得薄薄的,炒得喷香。鸡蛋金黄,青菜翠绿。这些东西,在原身家,是过年才有的排场。

他嚼着饭,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,放在桌上。

“嫂子,你看这是啥?”

张刘氏接过来,打开一看,愣住了:“这……这是种子?咋这么小?这是啥庄稼?”

“玉米,红薯,还有辣椒、西红柿。”张星炼指着那几包,一个一个说给她听,“这些东西,种出来能当粮食,也能当菜。玉米跟麦子差不多,但产量高,耐旱。红薯更是好东西,一亩能收上千斤,饿不着人。”

张刘氏听得一愣一愣的:“上……上千斤?叔叔你莫不是哄我?”

“嫂子,我啥时候哄过你?”张星炼放下筷子,认真地看着她,“这些东西,是我从一个云游的道士那儿得来的。他说是海外仙种,种出来能救活人。咱们泸州这地方,雨多天热,正适合种。”

张刘氏还是不太信,但看着小叔子那认真的样子,又不忍心泼冷水。她把油纸包包好,小心翼翼地递回去:“那……那咱种哪儿?咱家就那五亩地,都种着麦子豆子,交了粮税就剩不下多少了。”

张星炼接过油纸包,说:“我今儿个回来路上,看见东山脚下有块荒地,挨着小溪,地是贫了点,但咱们可以养。”

“荒地?”张刘氏想了想,“你是说那块长满草的?那地太瘦了,以前也有人种过,收的粮食还没种子多,后来就没人管了。”

“瘦地也能变肥。”张星炼说,“沤肥、堆肥,我懂一些。再说,红薯这东西,就喜欢沙地,瘦点也没事。”

张刘氏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小叔子好像变了个人。

以前的张星炼,老实巴交,话不多,就知道听上官的命令。现在这个,说话做事都有股子说不出的劲儿,像换了个人似的。

但她没往别处想,只觉得是这次死里逃生,人想开了。

“行,叔叔说种咱就种。”她点点头,“明儿个我去找老周家的,借把锄头。”

张星炼笑了笑,继续吃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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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饭,张刘氏去灶房收拾碗筷。张星炼坐在院子里,靠着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,望着天上的星星。

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又大又圆,照得整个院子亮堂堂的。院墙外头,隐约能听见长江的水声,哗哗的,一直不停。

他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,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。

玉米,红薯,辣椒,西红柿。

这是他在这个时代最大的本钱。

但这本钱要变成钱,得先种下去,长出来,收上来。这个过程少说也要三四个月。

三四个月里,刘能不会闲着,方山的土匪也不会自己消失。他需要人手,需要钱,需要粮食。

红薯要种,但远水解不了近渴。

他得想个来钱快的法子。

酒。

泸州大曲酒。

他闭上眼,在脑子里搜索原身的记忆——泸州的酒坊,大多集中在城南长江边,用水方便。那些酒坊的老板,有不少是外地的商人,雇本地人烧酒,一坛一坛地往外卖。

听说最好的大曲酒,一坛能卖二两银子。成本呢?粮食、柴火、人工,加起来不过几钱。

但做酒的粮食从哪来?泸州本地粮食不够吃,还要从外地买。如果他能种出高产的红薯玉米,就能腾出地来种高粱,自己酿酒。

这是一条路。

但眼下,他连买种子的地都没有,哪来的粮食酿酒?

张星炼把油纸包重新揣好,站起身来,在院子里走了几步。

忽然,他想起一个人——老周。

老周是军户,跟他爹一辈儿的,家里有七八亩地,还有两个儿子,都成年了。老周人实在,信得过,而且已经帮了他两回。

也许可以找老周合伙。

让老周出地,他出种子,种出来的东西两家分。等收成了,再慢慢扩大。

他正想着,忽然听见院门响。

有人敲门。

张星炼警觉地走过去,隔着门问:“谁?”

“张娃子,是我。”

老周的声音。

张星炼打开门,老周闪身进来,一脸紧张,压低声音说:“刘能派人去方山了。”

张星炼心里一凛:“你咋知道?”

“我儿子在城门口卖柴,看见周瑾带着两个人出城,往方山方向去了。”老周看着他,“张娃子,你得当心。王麻子那伙人,杀人不眨眼。”

张星炼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:“叔,我知道了。”

老周叹了口气:“你往后打算咋办?”

张星炼抬起头,看着他,忽然说:“叔,我想种地。”

老周一愣:“种地?”

“东山脚下那块荒地,我想包下来。”张星炼说,“我手里有些种子,能种出好东西。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,想请叔帮衬。”

老周皱着眉:“那块地可是出了名的瘦,种啥啥不长,你……”

“叔,你信我不?”

老周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黑亮亮的,不像以前那么木讷,透着股让人信服的劲儿。

他咬了咬牙:“行,我信你。明儿个我带上俩儿子,跟你去看看。”

张星炼点点头,又说:“叔,还得麻烦你帮我打听打听,城里哪家酒坊要人。”

老周又是一愣:“你要去做工?”

“不是。”张星炼笑了笑,“我想学学酿酒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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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走老周,张星炼回到屋里,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板上。

月光透过破屋顶的缝隙洒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

他闭上眼,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安排:一早去找里正,把那块荒地包下来。然后跟老周父子去翻地。下午去码头看看酒的行情。

对了,还得买把锄头。

原身那把锄头早就锈断了,一直没舍得买新的。

他翻了个身,摸了摸怀里的油纸包,沉沉睡去。

窗外,长江的水声哗哗地响,像永不停歇的时光。

成化元年三月十七,这一天,结束了。

但新的日子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