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对峙

卫所的院子里,几个军士正在晒太阳,看见张星炼进来,先是一愣,随即像见了鬼一样跳起来,脸都白了。

“张……张旗牌?!”

“你你你……你不是死了吗?!”

张星炼没理他们,径直往里走。

一个三十来岁的试百户迎了出来,看见他,也是脸色一变,但很快挤出笑来:“张老弟!你可算回来了!刘百户正担心你呢,听说你遇袭,急得一夜没睡……”

张星炼看着这个人——周瑾,百户刘能的小舅子,平时仗着姐夫作威作福,没少克扣原身的粮饷。

“周试百户。”张星炼抱了抱拳,“刘百户在吗?我有事找他。”

周瑾眼珠子转了转:“在在在,在后衙呢,我领你去……”

“不用。”张星炼绕过他,径直往后衙走。

周瑾脸色变了变,朝那几个军士使了个眼色,跟了上去。

后衙是个小院子,几间瓦房,比前院体面多了。张星炼刚走到院门口,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。

“……那边怎么还没消息?赵麻子这狗东西,让他去办点事都办不好……”

是刘能的声音。

张星炼脚步不停,直接跨进院子。

正堂的门开着,刘能坐在太师椅上,端着茶碗,旁边还坐着一个人——四十来岁,商人打扮,生得白白胖胖,一脸精明。

刘能看见张星炼,手里的茶碗“啪”地摔在地上,碎成几瓣。

“你……”

张星炼走到门槛前,站定,抱拳行礼:“卑职张星炼,参见百户大人。”

刘能的脸白了,又红了,红里透着青。

他张了张嘴,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“你……你没死?”

“托大人的福。”张星炼抬起头,直视着他,“土匪没砍死我,我就回来了。”

刘能的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,最后落在腰间那把刀上。

那是赵头儿的刀。

刘能的瞳孔缩了缩。

旁边的胖商人察觉到气氛不对,连忙站起来,干笑着打哈哈:“刘大人有公务,那草民就先告退了……”

“不急。”张星炼伸手拦住他,“这位是?”

胖商人讪笑着:“鄙人姓钱,在码头做点小买卖……”

“钱老板。”张星炼点点头,“你是来给刘大人送孝敬的吧?”

钱老板脸一僵,不知该怎么接话。

刘能一拍桌子站起来:“张星炼!你什么意思?!”

张星炼转过头,看着他:“大人,卑职想问一句——方山上的土匪,跟大人是什么关系?”

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下的声音。

周瑾已经带着几个军士围了过来,手按在刀柄上。

刘能的脸彻底黑了,但到底是混了这么多年的人,很快镇定下来,冷笑一声:“张星炼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本官让你去剿匪,你打了败仗,折了兄弟,还有脸回来质问本官?”

“败仗?”张星炼笑了,“大人,我带了十一个人去,中了埋伏,死了八个。土匪早就在那儿等着了,连我们走哪条路都知道得一清二楚。大人,您说这是怎么回事?”

刘能一挥手:“胡言乱语!分明是你贪功冒进,中了圈套,还想推卸责任!”

“那赵麻子呢?”张星炼盯着他,“大人家的护院,今儿早上带着七八个人去乱葬岗割我的脑袋,这事儿大人知道吗?”

刘能脸色一变。

旁边的周瑾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
刘能咬着牙,半晌,挤出一句话:“赵麻子不是我的人,他早就被我赶出去了。他去割你的脑袋,是他自己跟你有仇,与我何干?”

张星炼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扔在刘能脚边。

是一块腰牌,木头做的,上面刻着“刘府”两个字。

“这是从赵麻子身上搜出来的。”张星炼说,“大人不是说赶他出去了吗?这腰牌怎么还在他身上?”

刘能的脸彻底白了。

院子里静得可怕。

张星炼看着他,一字一句说:“大人,我死了八个兄弟。这事儿,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
他转身就走。

“站住!”刘能厉喝一声,“张星炼!你以下犯上,擅闯后衙,攀咬上官,来人!给我拿下!”

周瑾和几个军士拔出刀,围了上来。

张星炼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
那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江水。

几个军士脚步一顿,竟然没人敢先动手。

张星炼又看向刘能:“大人,你拿我,得有罪名。我回来复命,是走正常程序。至于赵麻子的事,我已经报了千户所。大人要是不信,可以去问问王千户。”

刘能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极了。

千户所?

他一个小小的百户,手再长也伸不到千户所去。张星炼要是真把这事儿捅到上面……

“你……”他指着张星炼,手指直抖。

张星炼没再理他,大步走出院子。

身后,刘能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凳子,破口大骂。

周瑾凑上去:“姐夫,怎么办?”

刘能咬着牙,好一会儿,才压低声音说:“去方山,找王麻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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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星炼走出卫所,长长吐了口气。

他根本没去千户所。

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小旗,哪来的门路告百户的状?那块腰牌是真的,赵麻子身上搜出来的,但除此之外,他什么证据都没有。

刚才那番话,全是诈唬。

但刘能信了。

因为刘能做贼心虚。

张星炼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,一边走一边想——这一关是暂时过去了,但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。刘能不会善罢甘休,方山上的土匪也不会自己消失。

他需要人手,需要钱,需要粮食。

他需要的一切,这具原身都没有。

走着走着,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
原身那五亩薄田,种的都是麦子豆子,勉强够交粮税的。要腾出地来试种新作物,得先把今年的粮税解决了。

他正想着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。

“张娃子!张娃子!”

张星炼回头一看,是老周。

老周快步走过来,身后跟着他的儿子和那两个邻居。他们抬着一口薄皮棺材,满头大汗。

“叔。”张星炼迎上去,“这是……”

“把你那几个兄弟敛了。”老周长叹一口气,“造孽啊,好好的后生,就这么没了。”

张星炼看着那口棺材,心里一阵发堵。

原身的记忆里,那八个兄弟的模样一个个浮现在眼前——都是穷苦人家的子弟,跟着原身当兵吃粮,一个月挣那点粮饷,有的要养爹娘,有的要养婆娘娃儿。

现在,人没了。

“叔,葬在哪儿?”他问。

“东山脚下有块义地,我托人说了,能埋。”老周看着他,“张娃子,你往后咋打算?”

张星炼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先埋了人再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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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行人抬着棺材,往东山走去。

走到半路,张星炼忽然停下脚步。

路边有一块荒地,长满了野草,但地势平整,靠近一条小溪。

“叔,这块地是谁的?”

老周看了一眼:“没人要的,太贫了,种啥啥不长。”

张星炼点点头,没说话。

他心里有了一个念头。

埋完人,烧了纸钱,天已经快黑了。

张星炼告别老周,往家走。

走到巷口时,远远能看见自家那三间破屋,烟囱里冒出细细的炊烟。
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缕炊烟,忽然想起在现代时,每次执行任务回来,最想看到的就是万家灯火。

现在,这缕炊烟就是他的万家灯火。

他迈步走进院子。

张刘氏正在灶房忙活,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,红彤彤的。案板上摆着几样东西——一把青菜、三个鸡蛋、还有一小块腊肉。

那块腊肉,张星炼认识。是过年时老周送的,原身一直舍不得吃,挂在梁上挂了仨月。

“嫂子。”他走到灶房门口,“做啥呢?”

张刘氏回过头,脸上带着笑:“给你补补。今儿个你回来,咱得吃顿好的。”

张星炼看着案板上那几样东西——腊肉切得薄薄的,鸡蛋打了两个,青菜洗干净了。

这点东西,在原身家,得是过年才有的排场。

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。

“嫂子。”他说,“往后,咱家天天吃好的。”

张刘氏愣了愣,笑着点头:“好,好,咱家叔叔有本事了。”

张星炼没再多说,转身走进院子,在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树底下蹲下,开始想事情。

玉米,红薯,辣椒,西红柿。

这些种子,穿越的时候带在身上吗?

他搜遍全身——没有。

但他记得,临穿越前,他刚执行完任务回营地,兜里确实揣着几包种子,是战友从老家带来的,说是让在营房后面试种。

那些种子去哪儿了?

他闭上眼,努力回想那个瞬间——爆炸,火光,然后是无边的黑暗。

再睁开眼,就是乱葬岗了。

也许,种子跟着他一起穿越了,只是不知道掉在哪儿了。

张星炼站起来,往外走。

“叔叔,饭快好了!”张刘氏在后面喊。

“马上回来!”他头也不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