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张星炼就醒了。
这是现代部队养成的习惯,不管睡多晚,到点就醒。他睁开眼,盯着头顶那几根歪斜的房梁愣了一会儿,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。
破屋,土墙,满屋子的潮气。
他翻身坐起来,摸了摸怀里——油纸包还在,贴着胸口,被体温焐得热乎乎的。
穿好衣裳,推开门,院子里一片清冷。晨雾还没散,灰蒙蒙的,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青草味。张刘氏已经在灶房忙活了,灶膛里的火光一闪一闪的。
“嫂子,这么早?”他走过去。
张刘氏回过头,脸上带着笑:“给你煮碗糊糊,吃了好办事。”
张星炼点点头,没多说什么。
穷人家的早饭没什么花样,还是杂粮糊糊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他几口喝完,抹了抹嘴,往外走。
“叔叔,今儿个回来吃晌午饭不?”张刘氏在后面问。
“不一定,别等我。”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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里正姓孙,住在城北的一条巷子里,离张星炼家不远。
张星炼找到那户人家时,孙里正正在院子里喂鸡。五十来岁的人,留着山羊胡子,穿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,看着倒像个读书人。
“张旗牌?”孙里正看见他,有些意外,“这一大早的,有事?”
张星炼抱了抱拳:“孙里正,我想包块地。”
孙里正放下手里的鸡食盆,打量了他一眼:“包地?你不是有军户的份地吗?”
“份地太少了,想多种点。”张星炼说,“东山脚下那块荒地,挨着小溪的,我想包下来。”
孙里正愣了愣,随即笑了:“那块地?那地可没人要,种啥啥不长。你包它做啥?”
“我有我的用处。”张星炼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,“这是今年的地租,您点点。”
孙里正接过钱,在手里掂了掂,眯着眼看他:“张旗牌,我多嘴问一句,你是不是得罪刘百户了?”
张星炼心里一动,面上不动声色:“里正这话从何说起?”
孙里正叹了口气:“昨儿个下午,周试百户带着人出城往方山去了,城里都在传,说是刘百户要收拾你。你这时候来包地,我怕……”
“里正好意,我心领了。”张星炼打断他,“那块地,您租是不租?”
孙里正看了他一会儿,点点头:“行,既然你执意要,我就给你办。那块地大约五亩,按规矩,荒地头三年不收粮税,你只管种。地租嘛,一年二百文,你今儿个交了五十文,还差一百五,年底补齐。”
张星炼心里算了一下——五亩地,一年二百文,不贵。这年头一石米就要五百文,二百文也就半石米的事。
“成。”他点点头。
孙里正进屋去,一会儿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上面写着“租地契”三个字。他蘸了墨,歪歪扭扭填上地名、亩数、租金,又按了手印,递给张星炼。
张星炼接过来看了一眼,也按了手印。
“行了,那块地归你使了。”孙里正把契约收好,忽然压低声音,“张旗牌,你小心着点。刘百户那人,心黑。”
张星炼点点头,没再多说,转身出了院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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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孙里正家出来,天已经大亮了。
张星炼往东山方向走,走到半路,正碰上老周带着两个儿子迎面过来。老周挑着一担锄头粪桶,两个儿子各扛一把铁锹,都是满头大汗。
“张娃子!”老周远远就喊,“包下来没有?”
“包下来了。”张星炼走过去,接过一把锄头,“走,去看看地。”
一行四人往东山脚下走去。
那块荒地很好找,就在山脚下一片缓坡上,紧挨着一条小溪。地里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,枯的黄的新的一茬接一茬,密密麻麻的。
老周的儿子周大郎放下铁锹,皱了皱眉:“这地……也太荒了吧?光开荒就得累掉半条命。”
二郎更直接:“爹,这地能种出粮食来?我不信。”
老周瞪了他们一眼:“少废话,干活!”
张星炼没吭声,走进地里,蹲下来,抓了一把土。
土是黄褐色的,手感有些粗,夹杂着不少沙粒。他捏了捏,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——没什么怪味,就是普通的沙壤土。
他把土放下,站起来,顺着地势往上看。
这块地挨着山脚,地势略高,排水应该没问题。旁边就是小溪,引水方便。太阳从早晒到晚,光照充足。
缺点也明显——太贫了,缺肥。以前的人种不活,就是因为地力不够,庄稼长不好就放弃了。
但张星炼知道,地是可以养的。
他在现代时,部队搞农副业生产,老兵教过他沤肥、堆肥。草木灰、人畜粪、烂菜叶、河塘泥,混在一起沤上几个月,就是最好的肥料。
“叔。”他转过身,对老周说,“这块地能种。”
老周看着他: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张星炼指着那条小溪,“水就在旁边,不缺。光照也好,就是地瘦了点。瘦不怕,咱们养。”
“咋养?”
“沤肥。”张星炼说,“回头咱们找些烂草烂叶子,再弄点粪肥,混在一起沤。沤上一个月,往地里一撒,这地就能种。”
老周听得半信半疑,但看着张星炼那笃定的样子,点了点头:“行,听你的。先干啥?”
“先把草清了。”张星炼拎起锄头,“今儿个先把这片的草割了,堆到那边去,回头沤肥用。”
他说干就干,一锄头刨下去,野草连根带土翻起来。
老周父子三个对视一眼,也拎起家伙干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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干到日头偏西,五亩地的野草才清出一小片。
张星炼直起腰,擦了擦汗,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。原身这具身体,常年吃不饱,底子太虚了,干这点活就累成这样。
老周走过来,递给他一个水囊:“歇会儿,喝口水。”
张星炼接过来,仰头灌了几口,忽然想起什么:“叔,这附近有人养猪没?”
老周一愣:“养猪?有啊,城里好几户养着,咋了?”
“咱们的肥不够,得跟养猪的商量,把他们家的猪粪给咱们留着。”张星炼说,“咱们出力气帮他们清圈,他们粪归咱们。”
老周想了想,点点头:“这主意成。城西王屠户家养了五六头猪,那粪可不少。回头我去说说。”
张星炼把水囊还给他,又想起一事:“叔,你昨儿个说,城里有酒坊要人?”
老周点点头:“是有几家,你问这个做啥?”
“我想去看看。”张星炼说,“学学酿酒的门道。”
老周打量着他,有些不解:“你不是要种地吗?咋又想去酒坊?”
张星炼笑了笑:“种地是种地,酿酒是酿酒。两样不耽误。”
他没多解释。
红薯玉米种出来,除了当粮食,还能酿酒。泸州大曲酒的方子,如果能学到手,往后就是一条财路。
但现在说这些还太早。
他把水囊还给老周,拎起锄头:“再干一会儿,天黑前把这片清完。”
老周看着他,心里忽然有些感慨。
这小子,死里逃生一回,像换了个人似的。以前闷声闷气的,现在说话做事都有条有理,像个能成事的人。
他摇摇头,也拎起锄头,继续干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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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阳落山时,几个人收了工。
清出来的野草堆成一座小山,足有半人高。张星炼看了看,心里大概有了数——再干几天,草就够沤一堆肥了。
“叔,今儿个就到这儿,明儿个一早接着干。”他说。
老周点点头,招呼两个儿子收拾家伙。
周大郎扛着铁锹,凑过来问:“张叔,你说这地能种出粮食,种啥啊?”
张星炼看了他一眼,没直接回答: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周大郎挠挠头,没再问。
几个人往回走,走到城门口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
张星炼忽然停下脚步,往城门洞里看去——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往外走,低着头,行色匆匆。
周瑾。
刘能的小舅子。
张星炼眯起眼,看着那人消失在夜色中。
这么晚了,他又出城做什么?
老周也看见了,压低声音说:“这小子这两天老往城外跑,肯定没好事。”
张星炼没吭声,心里却警惕起来。
刘能派人去找土匪王麻子,这是要对他下手了。
他得加快速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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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家时,张刘氏已经把晚饭做好了。
还是糙米饭,还是炒青菜。腊肉没了,昨儿个那一小块已经吃完了。
张星炼坐下来吃饭,一边吃一边想事情。
种子有了,地有了,人手有了,肥可以慢慢攒。
接下来就是等。
等地把肥养好,等种子种下去,等苗长出来。
但刘能不会让他等。
他必须尽快弄到一笔钱,买粮食,买工具,把身边的人武装起来。
钱从哪来?
码头上的桐油,酒坊里的酒,这两样都是来钱快的买卖。
他放下碗,对张刘氏说:“嫂子,明儿个我去码头一趟。”
张刘氏一愣:“去码头做啥?”
“看看。”张星炼说,“看看有没有能干的活。”
张刘氏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她这个小叔子,现在主意大得很,她也劝不住。
张星炼吃完饭,回到自己屋里,躺在床上,望着屋顶的破洞。
月光从那个洞里漏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油纸包,心里默默算着日子。
清明快到了,正是种东西的好时候。
得抓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