升官的喜庆劲儿还没过去,新的军令就下来了。
那天张星炼正在地里收玉米,郑老七跑来找他,脸色不太好。
“张千户,卫所来人了,王千户请您过去一趟,说有要紧事。”
张星炼把掰下来的玉米扔进筐里,擦了擦手,往回走。
卫所里气氛不对。院子里站满了人,几个百户进进出出,脸色都很严肃。王千户在后衙等他,看见他进来,招招手让他坐下。
“张千户,有个事儿得跟你说。”王千户递过来一份公文,“广西大藤峡瑶民反了,朝廷要调兵。”
张星炼接过来一看,是兵部的调令。上面写着:四川行都司所属各卫所,选精兵三千,由都督芮成统领,赴广西大藤峡会剿。
“咱们泸州卫出一百人。”王千户看着他,“我想让你带。”
张星炼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半个月后。先在叙州府集合,然后一路南下。”
张星炼点点头,把公文放下。
王千户看着他,忽然叹了口气:“张千户,你这运气……刚打完都掌蛮,又要去打瑶民。一年打两场大仗,搁谁身上都够呛。”
张星炼说:“千户放心,卑职扛得住。”
王千户摆摆手,又说:“这回你带一百人,从自己手下挑。郑老七他们几个小旗,都跟着你。人不够就从卫所里补,你自己选。”
张星炼站起身,抱了抱拳:“多谢千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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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卫所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张星炼没回家,直接去了码头。
赵贵的桐油行还亮着灯,他正在里面算账。看见张星炼进来,连忙站起来。
“张千户,这么晚了,有事?”
张星炼坐下来,把军令的事说了一遍。
赵贵听完,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镇定下来。
“张千户,您放心去打仗。桐油行这边,我盯着。杨老板那边,我帮着照应。家里的事,您不用操心。”
张星炼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,递给他。
“这是一百两,先收着。我不在的时候,生意上的事,你跟杨文远商量着办。大行那边要是敢闹事,去找王千户。”
赵贵接过银票,眼眶有些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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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张星炼把郑老七他们四个小旗叫来。
“又要打仗了。”他说,“广西大藤峡,瑶民反了。朝廷调兵,咱们去。”
四个人互相看了看,郑老七第一个站出来。
“张千户,咱们跟着您!”
孙狗儿咬着牙说:“我也去!”
刘大棒、王小三也点头。
张星炼看着他们,说:“这回我带一百人,你们四个每人带二十个。从咱们自己的人里挑,挑最能打的。剩下的,留在泸州看家。”
四个人齐声应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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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半个月,张星炼忙得脚不沾地。
挑人,领兵器,备干粮,整甲胄。一百个人,要一个一个过目,一个一个交代。他把从现代部队里学的那套东西,能教的都教了——怎么扎营,怎么放哨,怎么辨别方向,怎么在山里找水。
郑老七他们四个,跟着他打了一年仗,已经能独当一面了。他把一百人分成四个小队,每队二十五个,由他们带着练。
“进了山,什么都听我的。”他站在队伍前面,扫了一眼那些人,“我说走就走,我说停就停,我说打就打,我说撤就撤。谁不听,军法从事。”
一百个人,齐声应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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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发前一天晚上,张刘氏做了一大桌子菜。
红烧肉、炖鸡、炒鸡蛋、凉拌黄瓜、辣椒炒腊肉,还有一大锅嫩玉米。菜摆满了桌子,热气腾腾的。
张星炼坐下来吃饭,张刘氏在旁边看着他,眼眶红红的,但没哭。
“叔叔,你出门在外,要小心。”她说,“家里有我,你放心。”
张星炼点点头,放下碗,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,递给她。
“嫂子,这是二百两。我不在的时候,你收好。有什么急用,就拿这个。”
张刘氏愣了愣,连忙推辞:“叔叔,这是你拿命换来的,我怎么能……”
“嫂子。”张星炼打断她,“你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。这钱不给你给谁?”
张刘氏眼泪终于掉下来,接过银票,使劲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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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郑老七他们来了。
二十几个兄弟,挤在院子里,摆了两桌酒席。酒是泸州大曲,肉是码头上买的猪肉,菜是地里的辣椒和西红柿。一群人喝着酒,说着话,没人提打仗的事。
郑老七喝多了,抱着张星炼的胳膊,语无伦次:“张千户,咱们跟着您,死了也不怕……”
孙狗儿也喝多了,在旁边呜呜地哭,说这回一定要活着回来,家里的媳妇还等着他。
刘大棒和王小三划拳,输了就灌酒,灌得直翻白眼。
老周坐在角落里,端着一碗酒,笑眯眯地看着这些人。
月亮升起来了,又大又圆,照在院子里,照在这些醉醺醺的人身上。
张星炼端着碗,望着月亮。
广西大藤峡,他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的。但他知道,不管是什么样的,他都会带着这些兄弟,活着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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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,张星炼就带着人出发了。
城门口,老周带着没去的兄弟来送行。赵贵、杨文远也来了,站在人群里,朝他挥手。张刘氏站在最前面,手里提着一个包袱,包袱里装着干粮和换洗衣裳。
张星炼走过去,接过包袱,看着她。
“嫂子,等我回来。”
张刘氏点点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忍着没掉下来。
张星炼转过身,挥了挥手:“出发!”
一百个人,踏着晨雾,往西边走去。
身后,泸州城的轮廓越来越模糊。
前方,是广西,是大藤峡,是新的战场。
但他不慌。
因为他知道,他会回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