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八,卫所的正式公文下来了。
张星炼升副千户的事,早就传遍了泸州城。但公文上写的,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名字。
王千户把他叫去,递给他一份名单。
“看看吧,你手下那些人,朝廷也有封赏。”
张星炼接过来一看,愣了愣。
郑老七,升小旗。
孙狗儿,升小旗。
刘大棒,升小旗。
王小三,升小旗。
老周,授从九品散官,赏银五十两。
还有跟着他爬悬崖的那二十个人,活着的十七个,每人升一级,赏银十两。死了的三个,每人抚恤二十两,家里人免三年徭役。
张星炼拿着那份名单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王千户看着他,笑了笑:“怎么,不满意?”
张星炼摇摇头,把名单叠好,揣进怀里。
“千户,这名单……比我想的厚。”
王千户点点头:“芮都督和汪御史替你们说了话。说你那一百个人,个个都能打,应该赏。兵部那边也痛快,没怎么卡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郑老七他们几个,是从你手下拔出来的,往后还是跟着你。你有这四个小旗,手下的人就能分分拨,练起来也方便。”
张星炼抱了拳:“多谢千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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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卫所出来,张星炼没回家,直接去了东山脚下。
郑老七他们正在操练。二十几个人,跑完步又开始爬山坡,一个个满头大汗。看见他来,都停下来,围过来。
“张千户,啥事?”
张星炼把那份名单掏出来,念了一遍。
念到郑老七升小旗的时候,他愣住了,嘴巴张得老大。
念到孙狗儿也升小旗,孙狗儿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念到刘大棒、王小三,两个人互相看看,咧嘴笑起来,笑着笑着,眼眶红了。
念到老周授散官、赏银五十两,老周摆了摆手,说:“我这一把年纪了,还授啥官……”
念到那十七个兄弟每人升一级,赏银十两,人群里一阵欢呼。
念到那三个死了的兄弟,每人抚恤二十两,家里人免三年徭役,欢呼声停了,几个人低下头去。
张星炼把名单收起来,看着这些人。
“你们的功劳,朝廷都记着。死去的兄弟,朝廷也没忘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郑老七、孙狗儿、刘大棒、王小三,你们四个从现在起是小旗了。手下的人自己挑,往后咱们分四个小队,练起来更顺手。”
郑老七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来,结结巴巴地说:“张……张千户,我……我能行吗?”
张星炼看着他:“你说呢?”
郑老七想起这一年跟着张千户打过的仗——方山剿匪,叙州府夜袭,九丝城爬悬崖。哪一回不是提着脑袋干的?哪一回不是咬着牙挺过来的?
他挺起胸膛,大声说:“能行!”
孙狗儿在旁边也跟着喊:“我也能行!”
刘大棒和王小三也站直了。
张星炼点点头,转身看着那些兄弟。
“从今天起,你们是官了。吃朝廷的粮,拿朝廷的饷,穿朝廷的衣。但有一条,谁要是敢仗着这身皮欺负老百姓,我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二十几个人齐声应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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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张星炼在家里摆酒。
这回不是在他那个破院子里——赵贵和杨文远帮他在城东租了一间小院,两进,青砖瓦房,比原来那三间破屋强多了。张刘氏高兴得合不拢嘴,天天打扫,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酒席摆在院子里,摆了四桌。郑老七他们几个小旗带着手下的人,坐了三桌。老周、赵贵、杨文远坐了一桌。张刘氏在灶房里忙进忙出,脸上一直带着笑。
菜是码头上买的鲜鱼、鲜肉,还有地里的辣椒、西红柿、嫩玉米。鱼是红烧的,肉是炖的,辣椒炒腊肉,西红柿炒鸡蛋,嫩玉米煮了一大锅,金灿灿的,冒着香气。
酒是泸州大曲,赵贵从酒坊定的,足足十坛。
郑老七端着碗,站起来,眼睛红红的。
“兄弟们,咱们跟着张千户,从去年打到今年。方山剿匪,叙州府打仗,九丝城爬悬崖。死了的兄弟,咱们记在心里。活着的,咱们今天聚在这儿,喝酒吃肉!”
他一口气把碗里的酒干了。
二十几个人都干了。
孙狗儿喝完酒,抹了抹嘴,忽然说:“张千户,咱们以后还打不打仗?”
院子里静了一瞬。
张星炼端着碗,看着这些兄弟。
“打。”他说,“但只要我活着,就不会让你们去送死。”
郑老七大声说:“咱们跟着您,死了也不怕!”
“对!不怕!”
“张千户,您说打哪儿就打哪儿!”
张星炼摆摆手,让他们安静下来。
“先把眼前的仗打完。”他说,“地里的庄稼得收,桐油得榨,夏布得织,船得跑。先把日子过好了,再说打仗的事。”
老周在旁边点点头,捋着胡子说:“张娃子说得对。日子过好了,打仗才有劲。”
赵贵也笑着说:“张千户,桐油行的生意越来越好,今年能走两趟重庆。杨老板那边的夏布,也接了大单子。等年底分红,您那一份少不了。”
杨文远也点头:“隆昌的何掌柜说了,湖广那边的路子打通了,下半年就能走货。”
张星炼端起碗,敬了他们一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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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酒席还没散。
郑老七喝多了,抱着孙狗儿哭,说这辈子没想过能当官。孙狗儿也喝多了,拍着胸脯说往后谁欺负张千户,他第一个不答应。刘大棒和王小三划拳划得手都肿了,还在划。
老周坐在角落里,端着一碗酒,笑眯眯地看着这些人。
张刘氏从灶房里端出一大盆煮好的嫩玉米,金灿灿的,冒着热气。这是今年地里新收的,又甜又糯。
“来来来,尝尝!”她把玉米分给大家,“地里收的,这可是你们以前没见过的粮食,香的很!”
郑老七接过去啃了一口,眼睛亮了:“好吃!张千户,您这玉米真是宝贝,又当粮又当菜,还这么好吃!”
张星炼也拿了一个啃着,望着院子里的这些人。
月亮又大又圆,照在青砖瓦房上,照在这些醉醺醺的人身上,照在远处黑沉沉的长江上。
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,他还躺在乱葬岗上,浑身是血,以为自己要死了。
这才一年。
他有了官,有了钱,有了地,有了船,有了路。
还有这些愿意跟着他的兄弟。
他端起碗,对着月亮,一饮而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