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从泸州出发,一路往南。
走了十天,过了贵州地界,进了广西。路越走越难,山越走越高。跟泸州那边的丘陵不同,广西的山是一座一座拔地而起的,像巨大的石笋插在地上。山与山之间是深深的峡谷,谷底有河流过,水是浑的,带着泥沙。
郑老七看着那些山,啧啧称奇:“张千户,这山咋长成这样?跟咱们那边完全不一样。”
张星炼说:“这叫喀斯特地貌。山里头都是洞,水一冲就空了。”
郑老七没听懂,但不妨碍他继续看。
孙狗儿倒是机灵,一边走一边记路——过了几个村子,拐了几道弯,哪里有河,哪里有桥,哪里有岔路,都记在心里。
张星炼看在眼里,暗暗点头。孙狗儿这人,虽然胆子小,但心细,记性好,是个干斥候的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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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走了五天,到了浔州府地界。
这里离大藤峡不远了。路上开始出现逃难的百姓,拖家带口,挑着担子,往北边走。有的推着独轮车,车上装着铺盖粮食,孩子坐在上面,脸黄黄的,眼睛大大的,看着路上的官军。
张星炼让队伍停下来,拦住一个老汉问路。
老汉看见官军,吓得直哆嗦。张星炼好言安抚了几句,他才镇定下来,指着南边说:“军爷,瑶民就在那边,大藤峡里头。他们前些日子攻了梧州,杀了官,现在正在那边闹呢。我们不敢待,只好往北跑……”
张星炼问:“大藤峡怎么走?”
老汉摇摇头:“进不去,山高林密,路都让他们堵了。只有当地人知道怎么走。”
张星炼点点头,谢过他,让队伍继续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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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时分,他们到了浔州府城。
城里乱成一团。街上到处都是兵,有穿飞鱼服的锦衣卫,有穿红胖袄的京营兵,有穿各色军服的卫所兵。人来人往,吵吵嚷嚷,像一锅煮开的粥。
张星炼带着人找到大营,报了到。
接待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将领,姓韩,名雍,是这回征讨大藤峡的主帅。张星炼听见这个名字,心里一跳——韩雍,成化年间名将,平定大藤峡瑶乱的主要人物。
韩雍看了他的公文,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一百个人,点了点头。
“你就是张星炼?叙州府打都掌蛮的那个?”
张星炼抱了抱拳:“正是卑职。”
韩雍打量了他几眼,忽然问:“听说你从悬崖爬上去,端了蛮子寨子?”
张星炼说:“是。正面进攻损失太大,卑职就想着从侧面绕一下。”
韩雍点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大藤峡比九丝城还险。瑶民在那里经营了几十年,寨子修在悬崖上,易守难攻。你有爬悬崖的经验,正好用得上。”
张星炼说:“卑职听候大人差遣。”
韩雍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不急。你先安顿下来,休整几天。等各路兵马到齐了,再议怎么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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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大帐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郑老七他们正在营地里等着。看见他回来,都围上来。
“张千户,怎么样?”
张星炼把韩雍的话说了一遍。
郑老七听完,挠挠头:“那咱们就等着?”
张星炼摇摇头:“不等。明天开始,出去转转,熟悉熟悉地形。”
孙狗儿问:“去哪儿转?”
张星炼望着南边的方向,说:“大藤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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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张星炼带着孙狗儿和几个机灵的兄弟,换了便装,往南边摸去。
走了二十多里,前面出现一条大江。江水浑黄,水流湍急,两岸都是陡峭的山崖。江面上横着一条粗大的藤萝,像一座桥,把两岸连起来。
“大藤峡。”张星炼眯着眼看着那条藤,“这就是名字的来历。”
孙狗儿问:“张千户,咱们怎么过去?”
张星炼摇摇头:“不过去,就在这边看看。”
他们沿着江边走了十几里,把地形都记在心里。哪边山高,哪边林密,哪里有村子,哪里有路,都画在纸上。
傍晚往回走的时候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歌声。
张星炼停下脚步,竖起耳朵听。
歌声是从山里传来的,调子很怪,听不懂唱的什么。但能听出来,不是汉话。
“瑶民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撤。”
几个人悄无声息地退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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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大营,天已经黑透了。
张星炼把画好的地形图铺在桌上,仔细研究。孙狗儿在旁边看着,忽然说:“张千户,那些瑶民,跟咱们打的都掌蛮,是不是一样的?”
张星炼摇摇头:“不一样。都掌蛮是蛮,瑶民是瑶。但有一点一样——他们都住在山里,都靠山吃饭,都恨官兵。”
孙狗儿沉默了。
张星炼把地形图收起来,拍了拍他肩膀。
“去睡吧。明天还得出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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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几天,张星炼带着人天天往外跑。
把大藤峡外围的地形摸了个遍,哪条路能走,哪条路不能走,哪里有村子,哪里能扎营,都画在纸上。
韩雍那边也没闲着。各路兵马陆续到齐,每天都有军议,商量怎么打。
张星炼虽然只是个副千户,但因为有爬悬崖的经验,每次军议都被叫去旁听。听着听着,心里渐渐有了数。
大藤峡的瑶民,比都掌蛮更难对付。
他们占据的地方更险,经营的时间更长,跟当地汉人纠缠得更深。据说连梧州都被他们攻破过,知府都让他们杀了。
这一仗,不好打。
但他不慌。
因为他知道,韩雍是个会打仗的人。
只要跟着会打仗的人,就能活着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