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丝城破了三天,山上的烟还没散尽。
张星炼带着人在废墟里搜了三天。从死人堆里翻出十几个活着的百姓,有汉人,也有蛮子。汉人放了,给他们干粮,让他们自己找路下山。蛮子捆起来,交给上面处置。
郑老七从一堆烧焦的木料下面拖出一具尸体,翻过来看了看,摇摇头。这已经是今天翻的第二十三具了。刚开始还会难受,现在麻木了,翻完继续往前走。
“张百户。”孙狗儿跑过来,脸色有些古怪,“那边有个洞,里面……您去看看。”
张星炼跟着他走过去。
洞在山顶最深处的一块大石头后面,洞口用木板挡着,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推开木板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点起火把往里走,走了十几步,眼前豁然开朗。
洞里堆满了东西。
铜鼓。一面一面的铜鼓,摞得比人还高,少说也有三四十面。鼓面刻着太阳、月亮、星辰、人形的图案,有的崭新,有的长满绿锈。
旁边还有别的——银器、铜器、铁器,还有成串的铜钱。再往里走,是布匹、丝绸、粮食,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这是他们的仓库。”张星炼蹲下来,拿起一面铜鼓看了看,“好东西都藏在这儿了。”
郑老七眼睛都直了:“张百户,这……这得值多少银子?”
张星炼没答话,把铜鼓放回去,站起身。
“去报。”他说,“让上面派人来清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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汪浩亲自来了。
他看着那一洞的铜鼓和财物,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。转过身,拍了拍张星炼的肩膀。
“张百户,你又立了一大功。”
张星炼抱了抱拳:“托大人的福。”
汪浩摆摆手,让人进去清点。自己走到洞口,望着山下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兵丁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张百户,你知不知道这些铜鼓,对蛮子来说意味着什么?”
张星炼说:“听说是他们的宝贝,打仗用,祭祀用,死了人也要带进棺材。”
汪浩点点头:“铜鼓在,寨子就在。铜鼓没了,寨子就没了。这一仗,咱们缴了这么多铜鼓,九丝城的蛮子,十年都缓不过气来。”
张星炼没说话。
汪浩转过头,看着他,忽然问:“张百户,你今年多大?”
“回大人,二十五。”
汪浩点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二十五,就打了这么漂亮的仗。往后前途不可限量。好好干。”
张星炼抱了拳:“多谢大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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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月后,大军开始分批撤回。
各卫所清点人数,论功行赏。泸州卫这回折损了三百多人,但功劳也不少。张星炼那一百人,端了一个寨子,又爬悬崖烧了粮仓,还发现了藏宝洞,功劳簿上写得满满的。
论功那天,芮成亲自念的名单。
“泸州卫百户张星炼,叙功升授副千户,赏银三百两,绢十匹。”
张星炼愣了愣,跪下接旨。
副千户,从五品。
一年前,他还是个躺在乱葬岗上的小旗。
郑老七他们在后面听着,一个个眼睛都亮了。等仪式结束,一窝蜂围上来,七嘴八舌地道喜。
“张千户!恭喜张千户!”
“咱们也跟着沾光!”
张星炼摆摆手,让他们安静下来,看着这些人。
二十个跟着他爬悬崖的兄弟,死了三个,伤了七个。活着的,都在这儿。
“回去再说。”他说,“先收拾东西,准备回泸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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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去的路上,队伍走得慢。
伤员多,缴获多,走得快不起来。张星炼骑着马,走在队伍中间。郑老七跟在他旁边,胳膊上还缠着绷带,但精神很好。
“张千户,咱们回去之后,是不是要请客?”
张星炼看了他一眼:“请。”
郑老七咧嘴笑了:“那敢情好!泸州大曲,管够!”
孙狗儿在旁边嘀咕:“你胳膊还没好利索,就想着喝酒?”
郑老七瞪他一眼:“胳膊是胳膊,嘴是嘴,两回事!”
几个人笑起来。
张星炼没笑,望着远处的山。
那些山越来越远了。
铜鼓声也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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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泸州那天,是五月初五,端午节。
城门口挤满了人。张刘氏站在最前面,手里提着一个竹篮,篮子里装着热腾腾的粽子。看见张星炼,她跑过来,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,眼泪扑簌簌往下掉。
“叔叔……你回来了……你回来了……”
张星炼拍拍她的手:“嫂子,我没事。”
老周、赵贵、杨文远都来了,码头上那些兄弟也来了。还有那些没去出征的兵,带着家眷,挤在人群里,伸着脖子往这边看。
郑老七的老娘也来了,拉着他的手,哭得说不出话来。孙狗儿的媳妇抱着娃儿,站在人群里,朝他挥手。
张星炼看着这些人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。
这就是他在这个时代的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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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家里,张刘氏已经把饭菜摆好了。
粽子、咸鸭蛋、腊肉、炒鸡蛋、凉拌黄瓜。比过年还丰盛。
张星炼坐下来吃饭,一边吃一边听张刘氏说话。
地里的玉米长得老高了,红薯藤爬得到处都是,辣椒和西红柿结了好多,吃都吃不完。赵老板的桐油行又扩大了一间铺子,杨老板的夏布生意越做越大,老周家的儿媳妇又生了个大胖小子。
张星炼听着,心里慢慢安定下来。
这才是他想要的日子。
吃完饭,他去了东山脚下。
地还是那块地,但完全变了样。玉米秆比人还高,结着金黄的棒子。红薯藤铺了满地,扒开叶子,能看见下面的土裂开了缝——那是红薯在长。辣椒红艳艳的,挂满了枝头。西红柿又大又红,看着就喜人。
张星炼蹲在地头,抓了一把土。
土是松的,润的,带着肥料的香味。
他站起身,望着这片地,长长吐了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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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郑老七他们来了。
二十几个兄弟,挤在院子里,摆了三桌酒席。酒是泸州大曲,肉是码头上买的猪肉,菜是地里的辣椒和西红柿。一群人喝得脸红脖子粗,划拳的划拳,唱歌的唱歌,热闹得很。
郑老七喝多了,抱着张星炼的胳膊,语无伦次:“张千户,您是咱们的救命恩人……跟着您,咱们这辈子值了……”
孙狗儿也喝多了,在旁边呜呜地哭,说这回打仗吓死了,下次再也不去了。旁边的人笑他,说他嘴上说不去,张千户一喊,跑得比谁都快。
老周坐在角落里,端着一碗酒,笑眯眯地看着这些人。
月亮升起来了,又大又圆,照在院子里,照在这些醉醺醺的人身上,照在远处的长江上。
张星炼端着碗,望着月亮。
成化二年五月初五,端午节。
他从战场上回来了,带着功劳,带着赏银,带着一帮愿意跟着他的兄弟。
这日子,越过越有盼头了。
他把碗举起来,对着月亮,一饮而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