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那天,是个阴天。
乌云压在山顶上,闷得人喘不过气来。张星炼带着二十个人,都是他自己练出来的老兵。郑老七、孙狗儿、刘大棒、王小三都在。
每人只带三天的干粮,一把刀,一捆麻绳。身上穿的衣裳都是深色的,用锅底灰抹过,不反光。脸上也抹了锅底灰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
“记住了。”张星炼看着他们,“咱们是去看,不是去打。看见什么都别出声,能不动手就不动手。被发现就跑,跑散了就往南跑,绕一圈回大营。”
二十个人齐声应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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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丝城在最高的那座山上。
从远处看,那山像一根巨大的石柱,直插云霄。四面都是绝壁,光溜溜的,连草都不长。只有一条窄窄的山道,像一条细线,从山脚蜿蜒到山顶。山道上修了好几道寨门,都是用石头垒的,又高又厚。
张星炼带着人绕到山的背面。
这边比正面更陡,几乎是垂直的。但仔细看,能看见岩石缝里长着一些灌木和藤蔓,密密麻麻的,一直延伸到半山腰。
“就从这儿上。”他说。
郑老七抬头看了看,咽了口唾沫:“张百户,这……这比咱们上次爬的还陡……”
张星炼把麻绳系在腰上,说:“我先上。你们在后面等着,我放绳子下来,你们再上。”
他抓住一根藤蔓,试了试,够结实。然后踩着岩石缝,一点一点往上爬。
爬了十几丈,藤蔓没了,只剩光溜溜的岩石。他抠住石缝,脚踩着凸起的棱角,身体贴着崖壁,一寸一寸往上挪。风吹过来,整个人晃了晃,心都提到嗓子眼。
他稳住呼吸,继续爬。
又爬了十几丈,终于抓住一棵从石缝里长出来的小树。他喘了口气,回头往下看——下面的人已经变成一个个小黑点,看不清是谁了。
他把麻绳解下来,找了个牢固的岩石系好,把绳子扔下去。
下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往上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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爬了整整两个时辰,终于到了山顶。
张星炼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,往里面看。
山顶是一片平地,比想象的大得多。平地上密密麻麻建着几百间木屋,有的还围着小院子。木屋中间有路,四通八达。最中央是一座大屋,比别的都大,门口插着一面旗,旗上画着什么图案,看不清。
人来人往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有的在劈柴,有的在煮饭,有的在喂牲口。还有一群孩子追着一只狗跑来跑去,笑得很开心。
郑老七趴在他旁边,小声说:“张百户,这……这哪像个贼窝,跟个村子似的。”
张星炼没说话,继续观察。
他数了数木屋的数量——少说也有四五百间。按一间住四五个人算,这里至少有上千人。加上守寨子的兵,总人数可能有两三千。
粮食呢?
他看向那些木屋后面的空地。空地上堆着很多麻袋,码得整整齐齐,像一座座小山。那是粮食,足够这些人吃一年。
还有水。
山顶中央有一口井,几个妇人正在井边打水。井边修了石栏,很讲究的样子。
张星炼心里沉了沉。
有粮,有水,有险可守。难怪官军攻了两个月都攻不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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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在山顶趴了一整天,把能看到的都记下来。
木屋的分布,粮仓的位置,水井的方向,守兵换岗的规律,哪条路人多,哪条路人少。晚上还有篝火晚会,几百人围着火堆唱歌跳舞,敲着铜鼓,热闹得很。
天黑透了,张星炼才带着人往下撤。
下山比上山还难。黑灯瞎火的,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摸着绳子往下滑。有好几次,有人踩空,整个人悬在半空中晃荡,全靠绳子拽着。
等所有人都下到山脚,天已经快亮了。
张星炼清点人数——二十个,都在。但有一半人手上腿上全是血,是被岩石划破的。孙狗儿瘫在地上,脸色煞白,嘴唇都咬破了。
张星炼拍拍他肩膀:“辛苦了。回去歇着。”
孙狗儿咧嘴笑了笑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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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大营,张星炼直接去了大帐。
汪浩还没睡,正在灯下看舆图。看见他进来,连忙站起身。
“怎么样?”
张星炼把一张草图铺在案上——是他凭记忆画的九丝城地形图。木屋、粮仓、水井、寨门、守兵的岗哨,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“九丝城上有两千多人,男女老少都有。粮食堆了几十堆,够吃一年的。有水井,不怕断水。寨墙是石头垒的,又高又厚,炮轰不开。只有一条路能上去,路上修了四道寨门,每道门都有人守。”
汪浩盯着那张图,眼睛越来越亮。
“好!好!”他拍着案几,“张百户,你这趟没白跑!有了这张图,咱们就知道怎么打了!”
张星炼指着图上标红的地方,说:“大人,卑职有个想法。”
汪浩看着他:“说。”
“寨门攻不进去,可以从别的地方上。”张星炼指着山背面的位置,“这边悬崖陡,没人守。咱们可以派一队人,趁夜爬上去,放火烧粮仓。粮仓一烧,里面的人就慌了。”
汪浩沉吟了一会儿,点点头:“可行。但要爬上去,得有本事。你这二十个人够不够?”
张星炼说:“够。但需要人接应。上面一乱,正面也得同时进攻,让他们顾不上两头。”
汪浩笑了:“好!就这么打!你回去歇着,明日本官跟芮都督商议,定个日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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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大帐出来,天已经亮了。
张星炼回到营帐,一头倒在铺上,闭上眼。
脑子里还在转着九丝城的样子——那些木屋,那些粮仓,那些围着火堆唱歌跳舞的人,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。
他想起那些孩子。
最大的看着也就十来岁,最小的还在娘怀里抱着。他们不知道什么叫打仗,不知道什么叫生死。他们只知道在寨子里跑,追狗,玩泥巴。
等官军打上去,这些孩子能活下来几个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是官军,他是来打仗的。
那些事,轮不到他想。
他翻了个身,沉沉睡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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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,总攻开始。
正面,一万官军猛攻那条唯一的上山之路。火炮轰,火箭射,兵丁往上冲。蛮子守在寨门后面,用滚木礌石往下砸,用弓箭往下射,死守不退。
背面,张星炼带着他那二十个人,趁夜爬上悬崖。
这次带的不是刀,是火把,是桐油,是引火之物。爬上去之后,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,悄无声息地摸到粮仓边上。
粮仓是木头的,外面抹了泥巴,但顶上是茅草。他们把桐油泼上去,点燃火把,往上一扔。
火苗窜起来,很快引燃了茅草。风一吹,火势越来越大,一座粮仓烧起来,旁边的也跟着烧起来。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,整个山顶都被照亮了。
蛮子们慌了。有的去救火,有的去堵正面,有的跑来跑去不知道干什么。到处是喊叫声、哭骂声、铜鼓的咚咚声。
张星炼带着人趁乱往下撤。
撤到半山腰,回头一看——山顶已经变成一片火海。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隔着十几里都能看见。
远处传来官军的喊杀声,越来越近。
正面,攻上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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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斗持续了三天三夜。
九丝城破了,凌霄城破了,都都寨破了。蛮子死的死,降的降,逃的逃。一万五千人,最后活着逃进深山里的,不知道还有多少。
张星炼没参加最后的清剿。
他带着人,走在那些被烧毁的木屋之间。地上到处是尸体,有蛮子的,有官军的。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,呛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一个蛮子妇人躺在地上,怀里还抱着一个娃儿。娃儿很小,看着也就几个月大,身上没有伤,但也不动,也不哭。
郑老七走过去,蹲下来看了看,站起身,摇了摇头。
张星炼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山顶边缘,他停下来,望着远处的山。
那些山还是那样,黑压压的,一座连着一座,望不到头。
山里面,还有很多蛮子。
他们还会回来的。
他转过身,往回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