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透了,月亮还没升起来,山里黑得像锅底。
张星炼带着一百个人,悄无声息地往左边那片陡坡摸去。每个人嘴里都咬着一根木棍,防止忍不住出声。脚上缠着布条,走路没声音。刀用布裹着,不会反光。
郑老七跟在他身后,心跳得厉害。这一年来,他跟着张星炼爬过无数次山,但这么陡的,还是头一回。
那山坡几乎是垂直的,上面长满了灌木和藤蔓。白天看的时候,就觉得头晕。晚上黑灯瞎火的,更是什么都看不清。
张星炼停下来,回头压低声音说:“一个个来,我跟你们之间用绳子连着。我爬一段,你们跟一段。谁要是滑了,抓紧绳子,旁边的人会拉你。”
他把一根长麻绳解下来,一头系在自己腰上,往后传给郑老七。郑老七系好,再往后传。一百个人,串成一串,像一根长长的蜈蚣。
“走。”
张星炼第一个往上爬。
他一只手抓住灌木根,另一只手抠进石缝里,脚尖踩着凸起的岩石,一寸一寸往上挪。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,全凭手感和本能。有时候抓到的灌木根是枯的,一用力就断,整个人往下滑一截,心都提到嗓子眼。
身后的人也跟着爬,绳子绷得紧紧的,谁也不敢松劲。
爬了半个时辰,张星炼停下来歇口气。他往下看了一眼——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,只隐约能听见下面传来的喘息声和碎石滚落的哗啦声。
他抬头往上看了看——还是黑漆漆的,看不见顶。
“继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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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爬了一个时辰,月亮终于升起来了。
月光照在山坡上,照出嶙峋的岩石和密密的灌木。张星炼借着月光往上看——快到顶了,再有几十丈,就能翻上山脊。
他加快速度,手脚并用往上爬。
忽然,脚下踩的一块石头松了,整个人往后仰去。他反应极快,一只手死死抓住一棵灌木,另一只手抠进石缝里,身体在半空中晃了几下,稳住了。
身后传来一阵惊呼,绳子猛地一紧——有人滑了。
张星炼回头一看,下面黑漆漆的,看不清是谁。但绳子在剧烈抖动,那人正在往下滑。
“抓住绳子!”他低喊一声,把绳子往手臂上绕了两圈,死死拽住。
绳子绷得像铁棍,勒进肉里,疼得钻心。但他不敢松,一松,那人就掉下去了。
旁边的人反应过来,也伸手拽住绳子。一个接一个,几十个人一起用力,终于把下滑的那人拽住了。
过了一会儿,绳子松了些,下面传来孙狗儿的声音,带着哭腔:“张……张百户,我……我没事……”
张星炼松了口气,低声说:“别怕,抓紧绳子,慢慢往上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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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所有人都翻上山脊,天已经快亮了。
张星炼清点人数——一百个,一个不少。但有一半人手上腿上全是血,是被岩石和荆棘划破的。孙狗儿瘫在地上,浑身发抖,刚才那一下把他吓坏了。
郑老七也累得够呛,坐在地上喘粗气。
张星炼没歇,趴在山脊上往对面看。
对面是一道山沟,沟里有一条小溪,溪边零零散散搭着几十间木屋。木屋外面堆着柴火、农具,还有几只羊在吃草。几个蛮子正蹲在溪边洗脸,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。
寨子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些兄弟——个个累得东倒西歪,有的还在包扎伤口。现在冲下去,能打的没几个。
“歇着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睡一个时辰,轮流放哨。一个时辰后,动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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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时辰后,太阳升起来了。
张星炼把人分成三队。一队由郑老七带着,从左边绕下去,堵住寨子往山上的退路。一队由他自己带着,从正面冲进去。剩下的一队,由刘大棒带着,守在后面接应。
“记住,能活捉就活捉,不能活捉就杀。”他盯着那些人,“一个都不能放跑。”
三队人,悄无声息地摸下山坡。
张星炼带着人摸到寨子边上时,那些蛮子正在吃早饭。木屋前的空地上,架着几口锅,锅里煮着什么东西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一群人围坐着,手里拿着木碗,吃得正香。
张星炼打了个手势。
几十个人同时从灌木丛里冲出去。
那些蛮子还没反应过来,刀已经到了眼前。有的被一刀砍倒,有的扔下碗就跑,有的抓起身边的柴刀反抗。惨叫声、喊杀声、锅碗翻倒的声音,混成一片。
张星炼提着刀,在人群中穿行。他的刀又快又准,一刀一个,绝不落空。几个蛮子想往山上跑,被郑老七带着人堵了回来,乱刀砍倒。
战斗持续了一炷香的工夫,就结束了。
张星炼站在空地中央,看着满地的尸体。三十多个蛮子,死了二十几个,剩下的七八个被按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郑老七跑过来,喘着气说:“张百户,都解决了!咱们死了三个,伤了五个。”
张星炼点点头,走到那几个俘虏面前。
“谁是头人?”
没人吭声。
他一脚踹倒一个,刀架在脖子上,又问了一遍。
那人吓得浑身哆嗦,指着角落里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:“他……他是……”
张星炼走过去,把那汉子拎起来。
那汉子满脸是血,但眼神很硬,盯着他,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。听不懂,但能猜到——不是求饶,是骂人。
张星炼没跟他废话,让人把他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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搜了一遍寨子,收获不少。
粮食堆了半屋子,有稻谷、小麦、高粱,一看就是从汉人村子里抢来的。还有几十把刀,有些是蛮子自己打的,有些明显是官军的制式兵器——刘能送的那些。
最让张星炼注意的是一个山洞。
洞口用木板挡着,推开一看,里面黑漆漆的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点起火把往里走,走了十几步,眼前忽然开阔起来。
山洞里,关着十几个人。
都是汉人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一个个衣衫褴褛,瘦得皮包骨头。看见火把,他们惊恐地往后缩,挤成一团。
张星炼蹲下来,轻声说:“别怕,我们是官军。”
那些人愣了好一会儿,一个老者忽然哭出声来:“官军……官军来救我们了……”
其他人都哭了。
张星炼站起身,对身后的人说:“把他们带出去,给吃的喝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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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山洞里救出来的那些人,是附近村子被掳来的百姓。有的已经被关了几个月,有的才被抓来几天。他们的家人,有的被杀了,有的逃了,有的还在山里躲着。
一个老妇人拉着张星炼的衣角,哭着说:“军爷,我儿子……我儿子也被抓来了,您救救他……”
张星炼问:“他在哪儿?”
老妇人指着远处的大山:“在……在九丝城……”
张星炼沉默了一会儿,蹲下来,看着她的眼睛:“老人家,九丝城我们一定会去。但你儿子能不能活着出来,我保证不了。”
老妇人愣了一会儿,忽然跪下来,给他磕头。
张星炼把她扶起来,让人带她去吃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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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阳落山时,郑老七他们清点完了战利品。
粮食、兵器、财物,装了好几大筐。还有一面铜鼓,比上次缴获的那面小一些,但也是青铜铸的,鼓面刻着日月星辰的图案。
张星炼蹲下来,敲了敲那面鼓。
咚——咚——
声音沉闷而悠远,在山谷里回荡。
他想起去年缴获的那面铜鼓,想起那个敲鼓的老蛮子,想起他临死前说的话——“九丝城会来杀光你们”。
九丝城。
他把铜鼓拎起来,递给郑老七:“带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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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他们在寨子里住下来。
张星炼让郑老七安排人放哨,自己坐在一块大石头上,望着远处的大山。
月光下,那些山黑压压的,一座连着一座,望不到头。偶尔有几点火光在山腰闪烁,那是别的寨子。
孙狗儿凑过来,小声问:“张百户,咱们接下来咋办?是回去交差,还是……”
张星炼没说话,继续望着那些山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忽然问:“狗儿,你说那些蛮子,为什么老是要反?”
孙狗儿愣了愣,挠挠头:“我哪知道……可能就是天生反骨吧。”
张星炼摇摇头,没再问。
他想起那些被关在山洞里的人,想起那个跪着给他磕头的老妇人,想起那个眼神很硬的蛮子头人。
这场仗,打不完的。
只要还有人在这山里活着,就会一直打下去。
他站起身,往回走。
走到一半,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看那些黑沉沉的大山。
月亮挂在最高的那座山顶上,像一个巨大的眼睛,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