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走了五天，进了叙州府地界。
这次跟去年不一样。去年他们是从戎县进山，这次是直奔长宁——都掌蛮攻破的那座县城。一路上看到的景象，让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村子空了，房子烧了，田里长满了野草。路边偶尔能看见几具尸骨，被野狗啃得乱七八糟，分不清是官兵还是百姓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味，那是火烧过后留下的味道，夹杂着腐烂的气息，让人作呕。
孙狗儿脸色煞白，忍着没吐。郑老七咬着牙，眼睛通红。那些第一次出征的新兵，有的已经开始发抖。
张星炼走在最前面，一言不发。
他见过比这更惨的景象。在现代执行任务时，在边境，在战乱地区，见过太多。但每一次见到，心里还是会堵得慌。
“加快速度。”他说，“天黑前赶到长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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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宁县城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惨。
城墙塌了好几处，是被攻破的痕迹。城里的房子烧了大半，剩下的也摇摇欲坠。街上一个人都没有，只有几只野狗在废墟里刨食。县衙烧得只剩几根焦黑的柱子，县太爷的尸体早就被收走了，但地上还能看见大片大片的黑褐色——那是血渗进土里留下的印记。
大军驻扎在城外。芮成和汪浩已经到了，正在大帐里议事。
张星炼进去的时候，里面已经坐满了人。有他认识的，有不认识的。刘能坐在角落里，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
汪浩正在说话，声音低沉而疲惫：“长宁完了，珙县也完了。蛮子这回是铁了心要跟朝廷作对。咱们两万人，加上后续的援军，总共三万。蛮子有多少？探子报，九丝城、凌霄城、都都寨三处加起来，少说也有一万五千。”
一个将领问：“大人，怎么打？”
汪浩走到舆图前，指着上面标红的地方：“跟去年一样，分三路。南路军从金鹅池攻大坝，中路军从戎县攻箐前，北路军从高县攻都掌小寨。先扫外围，再围九丝城。”
芮成补充道：“这回朝廷调了更多的火炮。大将军炮二十门，还有毒球、行烟药矢。蛮子再能守，也得给我轰开。”
众将领命。
张星炼在一旁听着，心里暗暗盘算。
一万五千蛮子，据险而守。三万官军，火炮齐备。从兵力上看，官军占优。但问题是——那些蛮子不打正面，只打埋伏。他们躲在山上，官军攻上去，他们就跑。官军撤下来，他们又回来。
去年那一仗，就是这么打的。
他正想着，忽然听见汪浩叫他。
“张百户。”
张星炼站起身：“在。”
汪浩看着他，说：“去年你夜袭蛮子寨子，打得不错。这回你还是跟着中路军，归刘能节制。但本官给你一道特许——若遇战机，可相机行事，不必事事请示。”
帐中众人听了，都看向他。
刘能的脸色变了变，但没说话。
张星炼抱了抱拳：“谢大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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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大帐出来，天已经黑了。
郑老七他们正在营地里等着。看见他回来，都围上来。
“张百户，怎么样？怎么打？”
张星炼把汪浩的话说了一遍。
郑老七听完，挠挠头：“相机行事？啥意思？”
张星炼说：“意思就是，咱们可以自己决定怎么打。”
孙狗儿眼睛一亮：“那咱们还跟着刘能？他那个人，去年就让咱们送死。”
张星炼摇摇头：“军令是军令，不能违。但进了山，怎么打，听谁的，就不好说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那些兄弟。
二十个人，都眼巴巴地望着他。
“都给我记住了。”他说，“进了山，跟紧我。我说走就走，我说停就停，我说打就打，我说撤就撤。谁掉队，谁送命。”
二十个人齐声应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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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，中路军出发。
五千人马，浩浩荡荡往山里开。张星炼带着自己那一百人，走在队伍中间。
这次进山的路，跟去年不一样。他们绕过了那条有埋伏的山谷，从另一边翻山过去。走了两天，前面出现一片连绵的山岭，比去年见到的还要险峻。
刘能把各队头目叫过去，指着前面说：“蛮子的寨子就在那片山里。咱们的任务，是把外围的寨子一个个拔掉，逼他们退守九丝城。”
他看向张星炼，皮笑肉不笑地说：“张百户，你去年夜袭打得好，这回还是你打头阵。”
张星炼心里冷笑一声，面上不动声色：“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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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自己队伍里，郑老七忍不住骂起来：“这王八蛋，又让咱们送死！”
张星炼摆摆手，让他闭嘴。
他望着前面那片山岭，沉默了好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咱们不从正面进。”
郑老七一愣：“那从哪儿？”
张星炼指着左边一片陡峭的山坡：“从那儿爬上去，绕到寨子后面。”
孙狗儿看着那几乎垂直的崖壁，倒吸一口凉气：“张百户，这……这能爬？”
“能。”张星炼说，“去年爬过比这更陡的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那一百个人。
“怕不怕？”
没人说话。
他又问了一遍：“怕不怕？”
郑老七第一个站出来：“不怕！”
孙狗儿咬了咬牙：“不怕！”
刘大棒、王小三，还有那些跟着他练了一年的兄弟，都纷纷站出来。
剩下那八十个新兵，看着这些人，也渐渐挺直了腰杆。
张星炼点点头，转过身，望着那片山。
“天黑之后，咱们出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