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入三月,泸州城里突然紧张起来。
先是码头上来了几艘官船,船上下来一群穿飞鱼服的锦衣卫,住进了驿馆。然后是卫所里天天点卯,兵丁们不敢擅离,连请假都不准。再然后是王千户连着三天没露面,据说是去府城开会了。
张星炼心里有数——叙州府那边,又出事了。
果然,三月中旬,消息传来:都掌蛮再次反了。
这回闹得比去年还大。蛮子攻破了长宁、珙县,杀了县官,烧了衙门,正在围攻庆符。朝廷震怒,命都督芮成再次征讨,各卫所火速发兵。
张星炼接到军令那天,正在地里给红薯苗除草。
郑老七跑来报信,脸色发白:“张百户,卫所来人了,让您赶紧回去,说是要出征。”
张星炼把锄头往地上一插,擦了擦手,往回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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卫所里已经乱成一团。
兵丁们跑来跑去,搬兵器、扛粮草、牵马匹。几个百户在院子里大声喊叫,嗓子都哑了。刘能站在角落里,脸色阴沉,看见张星炼进来,冷冷地扫了一眼,没说话。
王千户正在后衙等他们。
等人都到齐了,他拿出一份军令,念了一遍——泸州卫出兵一千,限三日内集结完毕,五日后出发,赴叙州府会合大军。
念完,他放下军令,扫了一眼众人:“这回都掌蛮来势汹汹,朝廷很重视。各卫所都要出精兵,谁要是拖拖拉拉,误了军机,军法从事!”
几个百户齐声应是。
王千户又看向张星炼:“张百户,你去年打过都掌蛮,有经验。这回你带一百人,跟着中路军走。”
张星炼抱了抱拳:“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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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后衙出来,张星炼被刘能拦住了。
刘能脸上带着笑,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:“张百户,恭喜啊。这回又立功的机会到了。”
张星炼看着他,没说话。
刘能凑近些,压低声音说:“我那个小舅子周瑾,到现在还没找到。有人说,最后一次看见他,是在方山那边。张百户,你知不知道这事儿?”
张星炼心里一凛,面上不动声色:“刘千总这话什么意思?”
刘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没什么意思。就是问问。张百户别多想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
张星炼站在原地,望着他的背影。
这老东西,果然还在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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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家,张星炼把郑老七他们几个叫过来。
“朝廷又要出兵了。”他说,“这回打都掌蛮,我带一百人去。”
几个人脸色都变了。
郑老七第一个站出来:“张百户,我跟着您去!”
孙狗儿也咬着牙说:“我也去!”
刘大棒、王小三,还有那十几个兄弟,都纷纷说要跟着去。
张星炼摆摆手,让他们安静下来。
“这回我带一百人,从咱们兄弟里挑二十个。剩下的,留在泸州。”他看着这些人,“种地、看船、收货,一样都不能停。我不在的时候,老周叔负责盯着。”
老周点点头:“张娃子你放心,家里有我。”
张星炼又看向赵贵和杨文远:“生意上的事,你们俩商量着办。大行那边要是敢闹事,去找王千户。”
赵贵和杨文远齐声应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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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三天,张星炼忙得脚不沾地。
挑兵、领兵器、备干粮、整甲胄。一百个人,要一个一个过目,一个一个交代。他把从现代部队里学的那套东西,挑能用的都教给他们——怎么扎营、怎么放哨、怎么辨别方向、怎么在山里找水。
郑老七他们二十个人,是他亲自带出来的,心里有底。剩下的八十个,是从卫所里挑的,底子参差不齐,得抓紧时间练。
“进了山,什么都听我的。”他站在队伍前面,扫了一眼那些人,“我说走就走,我说停就停,我说打就打,我说撤就撤。谁不听,军法从事。”
八十个人,齐声应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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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发前一天晚上,张刘氏做了一桌子菜。
红烧肉、炒鸡蛋、腊肉炒蒜苗、凉拌萝卜丝,还有一大碗红糖汤圆。
张星炼坐下来吃饭,张刘氏在旁边看着,眼眶红红的,但没哭。
“叔叔,你出门在外,要小心。”她说,“家里有我,你放心。”
张星炼点点头,放下碗,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,递给她。
“嫂子,这是一百两。我不在的时候,你收好。有什么急用,就拿这个。”
张刘氏愣了愣,连忙推辞:“叔叔,这是你拿命换来的,我怎么能……”
“嫂子。”张星炼打断她,“你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。这钱不给你给谁?”
张刘氏眼泪终于掉下来,接过银票,使劲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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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,张星炼就带着人出发了。
城门口,老周带着没去的兄弟来送行。赵贵、杨文远也来了,站在人群里,朝他挥手。
张星炼回过头,看了一眼泸州城。
城墙还是那堵城墙,城门还是那座城门。但跟一年前他刚穿越时相比,已经不一样了。
他有地,有粮,有兵,有船,有路。
还有这些愿意跟着他的兄弟。
他转过身,挥了挥手:“出发!”
一百个人,踏着晨雾,往西边走去。
身后,泸州城的轮廓越来越模糊。
前方,是大山,是蛮子,是战场。
但他不慌。
因为他知道,他会回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