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
张星炼带着郑老七和孙狗儿,又去了一趟隆昌。
这次走的是官道,比上次快多了。一路上麦苗返青,油菜花开得金灿灿的,田里到处都是忙碌的农人。春耕开始了,一年之计在于春。
郑老七第一次出远门,看什么都新鲜。一路上东张西望,问这问那。
“张百户,这油菜花种这么多,能吃吗?”
“榨油的。”
“那比桐油咋样?”
“不能比。桐油刷船刷房子,菜油炒菜吃。”
郑老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孙狗儿比郑老七机灵些,但也是头一回走这么远。他一边走一边记路,嘴里念念有词——过了几个村子,拐了几道弯,哪里有茶棚,哪里有岔路,都记在心里。
张星炼看在眼里,暗暗点头。孙狗儿这人,虽然胆子小,但心细,记性好,是个干侦察的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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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晌午,三人到了隆昌。
何记布行还是老样子,三间门面,气派得很。何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,看见张星炼进来,连忙迎出来。
“张百户!恭喜恭喜!听说您升官了!”
张星炼抱了抱拳:“何掌柜消息灵通。”
何掌柜哈哈一笑,把他们领进后院,亲自泡了茶。郑老七和孙狗儿坐在旁边,规规矩矩的,不敢乱动。
“张百户,这次请您来,是有件要紧事商量。”何掌柜收起笑容,压低声音说,“我打算把布行扩大些,往湖广那边走走。”
张星炼心里一动:“湖广?”
何掌柜点点头:“重庆那边的路子,杨老板已经走通了。但重庆再往下,还有夔州、荆州、武昌,那些地方更大,有钱人更多。咱们的夏布要是能卖到那儿去,价钱还能翻一番。”
张星炼沉吟了一会儿,问:“何掌柜有门路?”
何掌柜说:“我在湖广有几个老相识,做了几十年买卖,信得过。他们看过我带去的夏布样品,很满意,说要多少收多少。但有一条——货要够多,够稳,不能断。”
张星炼明白了。
何掌柜这是想拉他一起干。
“何掌柜需要多少货?”
何掌柜伸出五根手指:“一年,五百匹。要上等夏布,不能掺假。”
五百匹。
张星炼在心里飞快地算着——一匹夏布二两银子,五百匹就是一千两。刨去成本、运费、人工,至少能赚三四百两。
他看向何掌柜:“何掌柜的意思是,咱们合伙?”
何掌柜点点头:“张百户有人,有船,有路子。我有方子,有货源,有湖广的门路。咱们合伙,从隆昌收货,走泸州下水,顺江而下到湖广。赚了钱,对半分。”
张星炼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何掌柜,隆昌的夏布,一年能出多少?”
何掌柜说:“隆昌大大小小的织户,加起来一年能出上千匹。但大部分都被本地商人和叙州商会收走了。咱们要是想收到五百匹,得跟那些大行抢。”
张星炼笑了笑:“抢就抢。”
何掌柜愣了愣,也笑了:“张百户,我就等你这句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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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何记布行出来,天已经擦黑了。
何掌柜留他们住下,张星炼没推辞。晚上何掌柜摆了酒席,几个人喝到半夜。
郑老七喝多了,抱着酒坛子不撒手,嘴里嘟囔着什么。孙狗儿也喝得满脸通红,但还清醒,把郑老七扶回屋歇了。
何掌柜端着酒杯,看着张星炼,忽然问:“张百户,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。”
“何掌柜请说。”
何掌柜压低声音:“听说你在叙州府打仗的时候,端了一个蛮子寨子,还缴了铜鼓。后来朝廷封赏,只给你升了一级?”
张星炼没说话。
何掌柜叹了口气:“朝廷的事,咱们老百姓不懂。但我知道,你那功劳,搁在谁身上,都够升两级的。你这么年轻,就立了这么大的功,往后前途不可限量。”
张星炼端起酒杯,敬了他一杯:“何掌柜过奖。”
何掌柜喝了酒,忽然又说:“张百户,你小心些。叙州商会那边,不会善罢甘休。周文盛那个人,表面和气,心里阴得很。他吃了亏,肯定要找回来。”
张星炼点点头:“多谢何掌柜提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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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张星炼辞别何掌柜,带着郑老七和孙狗儿往回赶。
走到半路,忽然听见后面有马蹄声。回头一看,几匹快马从后面追上来,马上的人穿着官服,背着包袱,包袱上插着羽毛。
又是八百里加急。
张星炼闪到路边,让那几匹马过去。马上的驿卒满脸疲惫,但还是拼命挥着马鞭,往前狂奔。
孙狗儿看着那些马跑远,小声说:“张百户,这是第几回了?这两个月,光是咱们看见的,就四五回了。”
张星炼没说话,望着那些马消失的方向。
那是叙州府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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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泸州,天已经黑了。
张星炼没回家,直接去了码头。
赵贵的桐油行还亮着灯,他正在里面算账。看见张星炼进来,连忙站起来。
“张百户,您回来了?隆昌那边怎么样?”
张星炼坐下来,把何掌柜的事说了一遍。
赵贵听完,眼睛都亮了:“五百匹!张百户,这可是大买卖!咱们的船够不够?”
张星炼说:“船不够可以再添。关键是货,得保证能收到。”
赵贵想了想,说:“隆昌那边我不熟,但杨老板熟。他经常去那边收货,人头熟,路子广。让他帮着收,肯定行。”
张星炼点点头:“明儿个我去找杨文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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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张星炼去了杨文远的布行。
杨文远听了他的话,二话不说就答应了。
“张百户放心,隆昌那边我熟。何掌柜我也认识,是个实在人。这买卖,能干!”
张星炼说:“收货要银子。你那边能拿出多少?”
杨文远算了算,说:“几千两拿不出来,但几百两还是有的。”
张星炼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,递给他。
杨文远接过来一看,愣住了:“一百两?张百户,这是……”
“我的那份。”张星炼说,“先拿去收货。不够再说。”
杨文远攥着那张银票,眼眶有些发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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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布行出来,张星炼去了东山脚下。
地里的红薯苗已经冒出来了,绿油油的一片。玉米也长出了嫩芽,一排一排,整整齐齐。辣椒和西红柿开满了白花,招来一群群蜜蜂。
郑老七他们正在操练。跑完步,又开始爬山坡。一个个满头大汗,但没有一个掉队的。
老周站在旁边,扯着嗓子喊号子。
张星炼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叔,你当年在贵州,见过官军怎么打蛮子吗?”
老周点点头:“见过。进山搜,蛮子就躲。撤出来,蛮子又回来。来来去去,没完没了。”
张星炼望着远处的大山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下次再进山,不能让他们跑了。”
老周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张娃子,你是说……”
张星炼没说话,转身往回走。
走出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看那些正在爬山坡的兄弟。
二十几个人,已经爬到半山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