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星炼没直接去卫所。
他先回了趟家。
原身的记忆像一本翻开的账册,一页一页在他脑子里过——从泸州城北门进去,穿过两条巷子,靠着城墙根儿,有三间歪歪斜斜的土坯房,那就是“张宅”。
走到巷口,张星炼停下了脚步。
三间破屋,土墙裂着指头宽的缝,屋顶的茅草东一摊西一摊,有几处能直接看见天。院子是用竹片子围起来的,竹片子已经枯黄发黑,东倒西歪。院门是两块破木板,用藤条拴着。
院子当中,一个穿着补丁摞补丁青布衣裳的妇人正在喂鸡——说是鸡,也就三只瘦得皮包骨的母鸡,在地上刨食。
听见脚步声,妇人抬起头,看见张星炼,手里的簸箕“咣当”掉在地上,黄绿色的糠洒了一地。
“叔……叔叔?”
声音发抖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张星炼在原身的记忆里翻出这个人——张刘氏,原身的寡嫂。原身大哥五年前在贵州平苗乱时战死,连尸骨都没能运回来,留下这个才过门一年的媳妇,守着三间破屋过活。原身当兵那点粮饷,要养两张嘴,日子过得紧巴巴。
“嫂子。”张星炼开口,声音有点涩。
张刘氏愣了好一会儿,才猛地扑过来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上下打量,眼泪扑簌簌往下掉:“他们说……说你死在方山了……昨儿个刘百户还派人来说,让咱家去领抚恤,我说什么也不信……”
张星炼心里一暖。
原身这个嫂子,比他大三岁,是个苦命人。爹娘死得早,嫁过来没一年男人就死了,愣是没改嫁,守着这个小叔子过了五年。缝缝补补,浆浆洗洗,有一口吃的都紧着他。
“嫂子,我没事。”他按住张刘氏的手,“就是磕了一下,没事了。”
张刘氏抹着泪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,压低声音:“刘百户的人咋说你死了?还催着让去领抚恤银子……”
张星炼没接这话,拍拍她的手:“嫂子,有吃的没?饿了。”
“有有有!”张刘氏连忙跑进屋,端出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,里面是半碗杂粮糊糊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
张星炼接过来,几口喝完,咂咂嘴——一股子糠皮味儿,喇嗓子。
他放下碗,在院子里转了一圈。
三间房,中间是堂屋,摆着一张瘸腿的供桌,供着张家祖宗的牌位。东边是嫂子的屋,西边是他的屋。他的屋里就一张床板、一个豁了角的木箱子、墙上挂着的一把锈刀。
箱子打开,里面有几件打着补丁的衣裳,两本发黄的破书,一本是《武经总要》的残本,一本是《农桑辑要》的手抄本,还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。
张星炼打开那块布,里面包着一小块银子,约莫二两。
原身的全部家当。
他把银子放回去,拿起那本《农桑辑要》翻了翻——手抄本,字迹歪歪扭扭,但内容挺全,讲怎么种地、怎么养蚕、怎么种树、怎么沤肥。
最后一页,有人用炭笔写了几个字:“泸州地热,可植荔枝龙眼,惜山高地薄,收成不丰。”
是原身父亲的字迹。
张星炼把书合上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荔枝,龙眼。
这两种水果,他在现代老家广西见过,喜高温高湿,怕霜冻。泸州位于长江河谷,夏季雨热同期,按理说是能种的。原身父亲早就发现了这一点,但没找到办法解决“山高地薄”的问题。
他抬眼看向窗外——院子外头,远远能看见长江,江面上有几条船正在往下游走。
长江水道,泸州码头,桐油,猪鬃,竹编,玉米,红薯,辣椒,西红柿……
这些词一个接一个从他脑子里蹦出来。
“叔叔?”张刘氏的声音在门口响起,“你……你还要出去?”
张星炼回过神,把书放回箱子,站起身来:“嫂子,我去卫所一趟,晚点回来。”
张刘氏脸色一变,一把拽住他:“你刚死里逃生,又要去卫所?那刘百户……”
“嫂子。”张星炼转过身,看着她,“你放心,我不是去送死的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——破衣裳上全是血,又脏又臭。
“嫂子,有干净衣裳没?借我一件。”
张刘氏愣了一下,连忙去自己屋里翻出一件青布褂子,洗得发白,但补丁少些,是原身大哥留下的。
张星炼接过来,当着她的面把脏衣裳脱了,换上这件。
衣裳有点小,紧绷在身上,但比那件血衣强多了。
他把那把从赵头儿身上缴来的腰刀别在腰带上,又去灶房拿了一块火镰揣进怀里。
走出院子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张刘氏站在院门口,瘦瘦小小的身影,满脸担忧。
“嫂子,我晚饭回来吃。”他说,“多做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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泸州卫所在城东,紧挨着长江边。
张星炼走在街上,一边走一边观察。
青石板路坑坑洼洼,两边是低矮的铺面——卖盐的、卖布的、打铁的、卖杂货的。挑担子的货郎在巷子里穿行,扯着嗓子吆喝。路边蹲着几个卖菜的老农,面前摆着几把蔫头耷脑的青菜。
泸州城不大,但热闹。
他拐过一个弯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长江就在脚下,江面宽阔,水流湍急。码头上停着七八条船,有的装货,有的卸货,扛包的脚夫光着膀子,喊着号子,把一袋袋货物搬上搬下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特殊的气味——桐油味。
码头边堆着许多大木桶,桶上写着字:“叙府桐油”“泸州桐油”。几个商人模样的人正在跟船老大讨价还价。
张星炼多看了几眼。
原身的记忆告诉他,川南盛产油桐树,桐籽榨的油防水防腐,是造船、盖房、做雨具的必需品,行销湖广江南。泸州地处长江上游,顺流而下,成本比走陆路低得多。
这是一门大生意。
但原身只是个穷军户,连饭都吃不饱,哪有钱做这个。
张星炼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卫所的牌子很快出现在眼前——一座三间的衙门,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,油漆斑驳的大门开着,里面隐约传来人声。
他深吸一口气,大步走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