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里走亲访友的热闹劲儿还没过去,张星炼就被王千户叫去了卫所。
“张总旗,好消息。”王千户笑眯眯地递过来一份文书,“朝廷的封赏下来了。”
张星炼接过来一看,是一份兵部的勘合。上面写着:泸州卫总旗张星炼,于成化元年随征都掌蛮,夜袭敌寨,斩首五十三级,生擒一十二人,缴获铜鼓一面,叙功升授实授百户,赏银一百两。
一百两。
张星炼在心里算了一下——够买十亩好地,够盖一座青砖大瓦房,够他那二十几个兄弟吃一年的粮饷。
“多谢千户。”他抱了抱拳。
王千户摆摆手,示意他坐下,脸上的笑意收了些,压低声音说:“张百户,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。你这功劳,按理说能升两级不止。但咱们泸州卫这次出征,折损不小,刘能那边又死了两百多人。上面议功的时候,有人提出来,说你那五十三颗首级,是在一次夜袭里得的,按规矩,一日一处的战果,只能按一级算。”
张星炼心里一沉,面上不动声色。
王千户继续说:“不过芮都督和汪御史替你说了好话,说你夜袭寨子、缴获铜鼓,是大功,不能跟寻常斩级混为一谈。最后兵部定了,升一级,加赏银。你那铜鼓,朝廷收了,赏银五十两。加上斩级的赏银,一共一百两。”
张星炼点点头:“卑职明白。”
王千户看着他,叹了口气:“张百户,我知道你心里不服。但这事儿,在哪儿都一样。兵部有兵部的规矩,咱们当兵的,只能受着。”
张星炼站起身,抱了拳:“千户放心,卑职没有不服。能升实授百户,已经是意外之喜了。”
王千户点点头,忽然压低声音说:“刘能那边,这回也升了一级。他死了两百多人,但毕竟是千总,跟着大军打了仗,总得有封赏。你心里有个数。”
张星炼心里冷笑一声,面上依旧平静:“卑职明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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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卫所出来,张星炼没有直接回家。
他去了码头。
赵贵的桐油行已经换了新铺面,比原来大了一倍,门口挂着一块新匾,写着“张记桐油行”五个字。赵贵正在里面忙着,看见他来,连忙迎出来。
“张总旗——不对,张百户!”赵贵满脸笑容,“听说您升官了!恭喜恭喜!”
张星炼摆摆手,走进去看了看。
铺子里堆满了桐油桶,十几个伙计正在装货。后院里,几个工人正在榨油,浓郁的桐油味弥漫在空气中。
“生意怎么样?”他问。
赵贵搓搓手,说:“好着呢!重庆那边又来了一单,要两百桶。杨老板那边也走了两趟夏布,赚了不少。草席和竹编也卖得好,重庆人没见过咱们泸州的席子,说编得细,睡着舒服。”
张星炼点点头,忽然问:“大行那边,最近有什么动静?”
赵贵脸上的笑淡了些,压低声音说:“有。前些天又派人来了,说要收咱们的货,出的价还是那么低。我没理他们,他们就放话,说要让咱们在码头上混不下去。”
张星炼冷笑一声:“让他们放。往后船要往下游走,多带几个兄弟押船。郑老七他们几个,轮流跟着。”
赵贵点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,说:“对了张百户,杨老板说,隆昌那边的何掌柜想见您一面,说是有要紧事商量。”
张星炼想了想,说:“行,过几天我去一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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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码头回来,天已经黑了。
张星炼回到家,张刘氏已经把饭菜摆好了。今晚比往常丰盛——一碗红烧肉,一碗炒鸡蛋,一碗青菜汤,还有一大碗红糖汤圆。
“叔叔,听说你升官了?”张刘氏满脸笑意。
张星炼坐下来,端起碗吃饭,一边吃一边说:“升了百户,赏了一百两银子。”
张刘氏愣了愣,眼眶有些红:“一百两……咱家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……”
张星炼放下碗,看着她说:“嫂子,往后咱家的日子,会越来越好。”
张刘氏抹了抹眼角,使劲点头。
吃完饭,张星炼回到自己屋里,躺在床上,望着屋顶的破洞。
月光从那个洞里漏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
他想起王千户说的话——“你那五十三颗首级,是在一次夜袭里得的,按规矩,只能按一级算。”
一日一处,止拟一级。
这是朝廷的规矩,他懂。
但他也懂,这规矩下面,藏着多少人的委屈和不甘。
他想起那个夜里,兄弟们冒着摔下悬崖的危险,从陡坡上摸进寨子。想起郑老七胳膊上挨的那一刀,想起孙狗儿腿软得站不住还在放箭,想起刘大棒被蛮子砍破了脑袋,血流了一脸还在往前冲。
那些兄弟,死了七个,伤了十三个。
他们用命换来的五十三颗首级,在朝廷的账本上,只值一级。
但他不能不服。
因为他是兵,朝廷是朝廷。
他能做的,是让跟着他的兄弟,过上好日子。
一百两银子,分下去,每个兄弟能分几两。加上平时做生意赚的,明年再多种些玉米红薯,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好。
他翻了个身,望着窗外的月光。
成化二年正月十五,这一天,结束了。
明天,去隆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