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一,天还没亮,张星炼就被外面的鞭炮声吵醒了。
泸州城里的鞭炮声此起彼伏,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,还有家家户户飘出来的香气——有煮肉的,有炖鸡的,还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,是煮汤圆的。
这是他在这个时代过的第一个年。
张刘氏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。锅里煮着汤圆,白白胖胖的在沸水里翻滚。案板上摆着几碟子菜——腊肉、香肠、炒鸡蛋、凉拌萝卜丝,比平时丰盛多了。
“叔叔,起来啦?”张刘氏看见他进来,笑着说,“快来吃汤圆,红糖馅的,你最爱吃的。”
张星炼坐下来,端起碗吃汤圆。一口咬下去,红糖馅流出来,烫得他直吸气,但甜丝丝的,满嘴都是香味。
张刘氏在旁边看着他吃,脸上带着笑。
吃完汤圆,天已经亮了。张星炼换上一身干净衣裳——还是那件从嫂子那儿借的青布褂子,洗得发白,但至少没补丁。腰里别着那把刀,刀鞘擦了又擦,亮堂堂的。
“叔叔,今儿个去给谁拜年?”张刘氏问。
张星炼想了想,说:“先去老周家,再去王千户那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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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周家院子里热闹得很。
老周的儿子媳妇孙子孙女都在,一大家子人,挤得满满当当。老周穿着件新做的棉袄,坐在堂屋正中间,笑眯眯地接受儿孙们的磕头。
张星炼进去,也给他磕了个头。老周连忙把他扶起来,说:“张娃子,你这是干啥?你是官,我是民,哪有官给民磕头的?”
张星炼说:“您是长辈,应该的。”
老周眼眶有些发热,拍着他的手说:“好,好。”
老周的老伴端上来一碗红糖水,里面卧着两个荷包蛋。这是泸州人待客的规矩——正月里上门拜年的贵客,都要吃一碗糖水蛋,图个甜甜蜜蜜、团团圆圆。
张星炼接过来吃了,又坐了会儿,才告辞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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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老周家出来,张星炼又去了王千户府上。
王千户家在城东,是座三进的宅子,门口挂着红灯笼,贴着春联。门房通报进去,不一会儿,王千户亲自迎了出来。
“张总旗,新年好啊!”王千户满脸笑容,拉着他的手往里走,“来来来,喝杯茶,坐一坐。”
进了堂屋,丫鬟端上茶点和果盘。茶是上好的峨眉山茶,果盘里摆着花生、瓜子、红枣、桂圆,还有几碟子点心。
王千户问起他的生意,问起他的兵,问起他明年的打算。张星炼一一答了,不卑不亢。
临走时,王千户忽然压低声音说:“张总旗,刘能那边,最近动静不小。他那个小舅子周瑾,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,他急得很。你自己小心。”
张星炼点点头:“多谢千户提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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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王千户家出来,天已经晌午了。
张星炼没回家,去了码头。
码头上冷冷清清的,船都停了,只有几条渔船还靠在岸边。赵贵的桐油行关着门,杨文远的布行也关着门。他转了一圈,正要往回走,忽然看见一个人从巷子里走出来。
是赵贵。
“张总旗!”赵贵快步走过来,满脸笑容,“您怎么来了?过年不在家歇着?”
张星炼说:“来看看。你怎么也不在家歇着?”
赵贵搓搓手,说:“睡不着。心里有事,想着来码头转转。”
“什么事?”
赵贵看看四周,压低声音说:“张总旗,我想把行扩大些。现在的门面太小,收不了多少货。要是能换个大的,多收些桐籽,多榨些油,明年就能多走几趟船。”
张星炼想了想,问:“看中地方了?”
赵贵点点头:“码头东头有间铺子,比现在的大一倍,就是租金贵。我一个人拿不下来,想问问您能不能合伙。”
张星炼说:“行。回头我让老周送银子过来。”
赵贵愣了愣,眼眶有些红:“张总旗,您……”
张星炼拍拍他肩膀:“好好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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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家,院子里挤满了人。
郑老七、孙狗儿、刘大棒、王小三,还有那些跟着他练兵的兄弟,都来了。有的提着酒,有的拎着肉,有的扛着米面,把院子堆得满满当当。
“张总旗,给您拜年啦!”郑老七带头跪下,一群人呼啦啦全跪下了。
张星炼连忙把他们扶起来,说:“都起来,都起来,别整这些虚的。”
孙狗儿嘿嘿笑着,说:“张总旗,咱们今天来,一是给您拜年,二是想跟您商量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孙狗儿看看其他人,挠挠头说:“咱们几个商量了,想正式拜您当大哥。以后您说啥,咱们听啥,绝不含糊。”
张星炼愣了一下,看着这些人。
郑老七、孙狗儿、刘大棒、王小三,还有那十几个兄弟,都眼巴巴地望着他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从今天起,你们就是我张星炼的兄弟。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”
一群人欢呼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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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院子里摆了三桌酒席。
菜是从码头上买的鱼和肉,酒是泸州大曲,管够。张刘氏还煮了一大锅红糖汤圆,每人碗里盛几个,图个新年甜甜蜜蜜。
一群人喝得脸红脖子粗,划拳的划拳,唱歌的唱歌,热闹得像过年——本来就是过年。
郑老七喝多了,抱着孙狗儿哭,说这辈子没这么痛快过。孙狗儿也喝多了,拍着胸脯说往后谁欺负张总旗,他第一个不答应。刘大棒和王小三划拳划得手都肿了,还在划。老周坐在角落里,笑眯眯地喝酒。
张星炼端着碗,看着这些人。
月亮升起来了,又大又圆,照在院子里,照在这些醉醺醺的人身上,照在远处黑沉沉的长江上。
他想起穿越那天,躺在乱葬岗上,浑身是血。
这才过了不到一年。
他有了地,有了粮,有了兵,有了船,有了路。
还有这些愿意跟着他的兄弟。
他把碗举起来,对着月亮,一饮而尽。
成化二年正月初一,新年。
他在这个时代,真正扎下了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