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里的泸州,冷是冷,但不下雪。
江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,地里的土冻得硬邦邦的,踩上去嘣嘣响。早上起来,草叶上结一层白霜,太阳一出来就化了。码头上的人少了一大半,船也少,只有几条不怕冷的还在江上跑。
张星炼的练兵没停。
天冷,他就让大家跑得更狠些。从东山脚下跑到城门口,再从城门口跑到码头,每天来回好几趟。跑到浑身冒汗,跑到把寒气都逼出去。
“张总旗,这大冷天的,咱们还练啊?”孙狗儿缩着脖子问。
“练。”张星炼说,“蛮子打仗不分冬夏,你也不能分。”
孙狗儿苦着脸,继续跑。
老周倒是挺乐呵,一边跑一边说:“当年在贵州,冬天比这冷多了,还得钻山沟。那才叫受罪。这点冷算啥?”
跑了几天,大家也习惯了。跑完步,身上热乎乎的,反而比缩在屋里舒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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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薯干晒好了,玉米磨成粉,装满了地窖。
张刘氏每天都要下地窖看看,摸摸那些粮食,脸上带着满足的笑。
“叔叔,咱家这辈子都没存过这么多粮。”她跟张星炼说,“够吃两三年的了。”
张星炼说:“明年会更多。”
他把最好的玉米棒子和红薯挑出来,用干草包好,放在干燥的地方。这是明年的种子,一颗都不能浪费。
剩下的,他让老周帮着联系,卖了一些给城里的粮商。玉米和红薯是稀罕物,粮商们没见过,但尝过之后,二话不说就掏了银子。
“张总旗,明年您种多少,我收多少!”一个粮商拍着胸脯说。
张星炼没应承,只说:“到时候再说。”
他不打算把所有的粮食都卖出去。粮食是根本,手里有粮,心里不慌。再说,他那二十几个兵,还得吃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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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年前一天,郑老七忽然跑来,脸色不太好。
“张总旗,码头上出事了。”
张星炼心里一紧:“什么事?”
郑老七压低声音说:“大行那边的人,在码头堵咱们的人。赵老板的桐油船要往下游走,被他们拦下了,说要检查。”
张星炼站起身,拎起刀就往外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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码头上,两拨人正在对峙。
赵贵站在自己的船边,脸涨得通红。他身后站着几个伙计,手里拿着扁担木棍。对面是一群穿短褐的汉子,少说有二三十个,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,手里拎着一根铁尺。
“赵老板,不是我要为难你。”那中年人皮笑肉不笑地说,“只是你这船货,我们得检查检查。万一是违禁的,我们也好向上面交代。”
赵贵怒道:“我这是正经桐油,有路引,有税票,凭什么检查?”
“凭我手里这个。”中年人晃了晃铁尺,“码头上这碗饭,我们吃了十几年。你一个新来的,不守规矩,还想在这混?”
张星炼走过去,站在赵贵身边。
“这位怎么称呼?”
中年人打量了他一眼,看见他腰间的刀,脸色变了变:“你是……”
“泸州卫总旗,张星炼。”张星炼看着他,“这船货是我的,你要检查?”
中年人愣了愣,往后退了一步。
张星炼在泸州的名头,码头上的没有不知道的。方山剿匪,叙州府打仗,缴了蛮子的铜鼓,这些事早就传遍了。
“张……张总旗,您误会了……”中年人的气焰矮了半截,“我们也是奉命行事……”
“奉谁的命?”
中年人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
张星炼往前走了一步,盯着他的眼睛:“周文盛?”
中年人的脸色变了。
张星炼点点头,转过身,对赵贵说:“船照开。谁再敢拦,让他来找我。”
赵贵应了一声,招呼伙计解缆开船。
那群人站在码头上,面面相觑,没人敢动。
中年人咬了咬牙,一挥手,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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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开走之后,赵贵跑过来,满脸感激:“张总旗,今天多亏您了!要不是您来,我这船货就悬了。”
张星炼摇摇头,望着那艘船顺江而下的影子。
“周文盛这是在试探。”他说,“今天拦你的船,明天就能烧你的货。往后你得小心些。”
赵贵点点头,忽然压低声音说:“张总旗,我听码头上的老人说,周文盛跟刘百户有来往。”
张星炼心里一凛:“刘能?”
“是。”赵贵说,“有人说,周文盛每次来泸州,都去刘百户府上做客。两个人走得很近。”
张星炼沉默了好一会儿,点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你自己小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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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东山脚下,张星炼把郑老七他们几个叫过来。
“从今天起,码头那边要有人盯着。”他说,“大行的人要是再来找麻烦,立刻来报。”
郑老七点点头:“我带几个人去。”
张星炼又说:“还有刘能那边。周二郎,你还得接着盯。”
周二郎拍着胸脯说:“张叔放心,我盯得紧紧的。刘能每天去哪儿,见什么人,我都记着。”
张星炼拍拍他肩膀,没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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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张星炼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望着天上的星星。
月亮还没升起来,星星格外亮。银河横在天上,像一条发光的带子。
他想起赵贵说的话——周文盛跟刘能有来往。
这两个人凑在一起,对他绝对不是什么好事。
刘能恨他,周文盛也想把他挤出泸州。两个人要是联起手来,他在明,他们在暗,防不胜防。
他需要更多的人手,更稳的根基,更快的速度。
桐油的生意要做,夏布的生意要做,草席竹编的生意要做。他要把泸州的好东西都抓在手里,让周文盛想动他也动不了。
那些兵,得练得更快。
他站起身,往屋里走去。
走到门口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铜鼓声。
很轻,很远,但确实在响。
张星炼停住脚步,往西边望去——那是叙州府的方向。
那些蛮子,还在山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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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张星炼把操练的强度又加了一倍。
二十几个人跑完十里地,又开始爬山。爬完山,又开始练队列。练完队列,又开始练刀法。从天亮练到天黑,累得人连话都说不出来。
郑老七咬着牙挺着,孙狗儿腿都软了,刘大棒身上青一块紫一块,王小三瘦得皮包骨头,但还在坚持。
老周看着心疼,问张星炼:“张娃子,你这是要把他们练死?”
张星炼说:“练死总比死在蛮子手里强。”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,继续去喊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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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月后,杨文远那边传来消息——第一批夏布卖出去了。
他从隆昌进的五十匹夏布,运到重庆,被一个布商一口气全收了。价钱比泸州本地高了足足三成。
“张总旗!”杨文远跑来找他,满脸兴奋,“重庆那边说了,只要货好,有多少要多少!咱们这回算是打开门路了!”
张星炼点点头,说:“草席和竹编呢?”
杨文远说:“也带了一些去,卖得不错。重庆人没见过咱们泸州的草席,说编得细,睡着舒服。竹编更受欢迎,那些竹篮竹筐,比本地的好看,价钱也高。”
张星炼心里有数了。
这条路,走通了。
他让人把老周、赵贵都叫来,几个人又坐在一起商量。
“往下游走的路通了。”张星炼说,“往后咱们要多收货,多装船,多跑几趟。泸州这边的桐油、夏布、草席、竹编,有多少收多少。”
赵贵有些担心:“张总旗,收多了,万一卖不出去……”
张星炼摇摇头:“不会。长江下游有的是有钱人,货好不愁卖。咱们只要把货收齐了,把船备足了,就能一直往下走。”
老周说:“收货要银子。咱们现在哪来那么多银子?”
张星炼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赵老板,你那个桐油行,一年的流水有多少?”
赵贵愣了愣,说:“好的时候,一年能走几百两。”
张星炼说:“从今天起,这些流水,拿出一半来收货。杨老板那边也一样。等货卖出去,银子回来了,再接着收。”
杨文远有些犹豫:“张总旗,这样会不会太快了?”
张星炼看着他,说:“不快。有人比我们快。”
他没说那个人是谁,但在座的人都明白。
刘能,周文盛,还有叙州商会那些人,都在盯着他们。
不快,就会被吃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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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之后,泸州码头上多了一艘新船。
船不大,但结实,专门跑重庆这条线。船上装的是桐油、夏布、草席、竹编,偶尔也带些玉米面、红薯干——这些稀罕物在重庆也能卖上好价钱。
张星炼让郑老七带着几个兄弟轮流押船。一来是保护货物,二来也是让他们见见世面,练练胆量。
郑老七第一次押船回来,兴奋得满脸通红。
“张总旗,您不知道,重庆那地方,比泸州大多了!码头比咱们这儿大三倍,船多得数不清。那些商人看见咱们的货,眼都直了,抢着要买!”
张星炼笑了笑,没说话。
孙狗儿在旁边嘀咕:“下次换我去呗?”
郑老七瞪他一眼:“你腿还没我稳,去了也是丢人。”
孙狗儿不服气,两个人拌起嘴来。
老周在旁边看着,笑着说:“张娃子,你这些人,现在是越来越有样了。”
张星炼望着那艘船靠岸的方向,点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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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张星炼给兄弟们放了假,让他们回家过年。郑老七他们不走,非要跟他一起过。
“张总旗,您家就是咱们家!”郑老七说,“咱们兄弟一块过年,热闹!”
张星炼没拒绝,让张刘氏多备些酒菜。
那天晚上,二十几个人挤在他家的破院子里,围着几口锅,吃着炖肉、喝着酒。酒是泸州大曲,肉是码头上买的猪肉,菜是地窖里的红薯和玉米。一院子人,喝得脸红脖子粗,笑得前仰后合。
郑老七喝多了,抱着张星炼的胳膊,语无伦次:“张总旗,您是咱们的救命恩人……跟着您,咱们心里踏实……”
孙狗儿也喝多了,在旁边呜呜地哭,说想他娘。
刘大棒和王小三划拳,输了就灌酒,灌得直翻白眼。
老周坐在角落里,端着一碗酒,笑眯眯地看着这些人。
张刘氏在灶房里忙进忙出,脸上带着笑。
张星炼端着碗,站在院子里,望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又大又圆,照在破旧的院子里,照在这些醉醺醺的人身上,照在远处黑沉沉的长江上。
他想起穿越那天,躺在乱葬岗上,浑身是血。
这才过了不到一年。
他有了地,有了粮,有了兵,有了船,有了路。
还有这些愿意跟着他的兄弟。
他把碗举起来,对着月亮,一饮而尽。
成化元年腊月二十三,小年夜。
他在这个时代,真正扎下了根。